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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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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开满花的小院子。”

    “以前苏谦总说我幼稚,我从小给人管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有机会锻炼啊?我本想冲她撒娇来着,但她的脸腾地一下就黑了,问我就算有机会,那我敢么?”

    山谷的幽风阵阵吹过,飞鸟掠过烽火台上的一缕青烟。满眼翠意凝成一块铜铸的板,拦过山外山外山。

    “等我真来全州戍边,才懂得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京师风流,边塞寒苦,日子过得多了居然分不清里外有什么区别。我一直留在这,想体验她的那种结局。”

    曹康哑然失笑。苏谦的那种结局……

    她知道苏谦已经死了吗?

    薛鸣又道:“我有时候会想,所谓泰山之重、鸿毛之轻,到底有没有区别。”

    现在知道了。

    曹康不算特别敏感的人,难怪当初苏谦和她的朋友们总开玩笑,说曹康修的是无情道。她大抵也是那批文人里最后一个知晓叶翰林和宰相从来并非政敌这件事。自那之后,她有长进三分,却早过了谈风月的年纪。

    山岗上的风阵阵变冷了,树林幽绿,浓密得近乎发黑。

    竟是薛鸣先开口道:她有个先天不足的妹妹,你认识吗?

    曹康怔住了。这苏家的丑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曹康与苏谦是同乡、同县、同州,三榜同科,一路看着长大的朋友,都不知道苏谦有这么一个妹妹。

    她们往东边陡峭的绝壁上走了走,遥遥只见一根好似被雷劈烧过、炸开枯死的藤木。曹康遥指,看那儿,那儿就是她的冢。

    薛鸣愣愣地走过去,脚下踩到枯枝一滑,赫然望见断崖绝壁,险峭凌空。

    苏谦的妹妹叫什么名字?那是比她们更无名的人。有史书里被抹去,后朝人为前朝讳,各种恩怨是非,明明灭灭,闪烁在文人词笔,刀枪横飞。

    今朝人人望故乡,究竟是在望何处?

    当年,她们都还很年轻、心怀理想,还未落到穷凶极恶的地步,史笔里的结局尚未铺开。她也曾天真地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她从前不明白苏谦为什么以身犯险、又争又抢。为什么不能和她的名字一样,做个谦谦君子,安安稳稳地共度一生。

    苏谦斜眼看她,也许没看她。你不是也没有一鸣惊人吗?

    如果名字是最短的诅咒,她们都逃脱了命运。

    然后苏谦耐心地跟她讲了自己来时的故事,讲她们未相遇之前另一个时空。很多年以后,薛鸣才从和旁人的对话里咀嚼出来,原来苏谦只告诉过她一个人,她来时的故事。

    她那时向她回应了什么?好像没有什么。

    “我那一年考中举人,回乡过年,到处是喜气洋洋的,他们以为我从此前途无量。我也是这么以为,心情好得甚至有功夫应付三姑六婆的敬酒。”

    “我有个小妹妹,那年已经四岁,之前我在外地读书,从没有见过她,只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年,我和雅宁去庙里祈福,还给她买了礼物,是一支开过光的文昌笔。”

    “那年除夕,我负责带着妹妹,她很腼腆,不爱说话,见了人就躲在我后面,总是一惊一乍、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晚上她要我陪她睡觉,我才发现她胳膊腿上到处是伤,是我那小姨和姨夫见她天生痴傻、言语缓慢,就鞭打责罚,逼她认字背诗。”

    “她竟然是天生痴傻,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在那个地方,她没有任何未来。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我。我向她许诺,说有朝一日我会在京城立足,届时,我会把她接过来。”

    “她那夜很兴奋,缠着我不肯睡觉,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姐姐,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京城呀。”

    “姐姐,京城在哪里呀。”

    苏谦讲到这里,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那时京城里正值严冬,屋外是一片纷飞的白雪,有个半大孩子正在雪地里不知疲倦练习射箭,反反复复地射出、捡回箭矢,在雪地上踩化了一条小路。她那么认真刻苦,叫人不忍责备。可是她好幸运,天性不爱读书,她做翰林学士的姐姐就找来薛鸣教她骑射,还请苏谦教她辞赋文章,不为应试科考,但要胸中有点文墨,来日修心立身、独当一面,不易为外物所扰。

    苏谦平生教过两个人,后来一个是天枢阁阁主,撬得动江山社稷;一个五岁夭亡,再无消息。

    同一条路,有些人历经艰难终于走成了;可若有些人拼尽全力也没有走出去,又将付与谁说。

    付与谁说。

    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她成为了一个新的人,没有一个天生残缺的妹妹,没有文盲且固执暴虐的父母兄弟。

    后来薛鸣也来到这片土地,余生漫漫,填实了光阴里每个来不及思考的缝隙。

    原来她没能兑现过一次,便不敢再轻易承诺了。原来她讲起那段往日心事,竟是那样的意思。成为彼此生命里的过客,竟还算她的偏宠。

    霞光稀落的山林间,薛鸣沉稳无言地向前走着。

    她身上的驻兵铠甲被磨得雪亮,经年风霜刮出了棱角,在阳光照射下硬得逼人。

    曹康联想到,人们常说,拿起剑的文人是最可怕的,譬如叶青玄在城楼下的那一剑。后来人们议论纷纷,那是对帝王的抱复、对乱政的控诉,还是某些流言片语中的“追随而去”?

    曹康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尽管那些敬酒者会笑谈往昔,称她是叶青玄是好友。她实在不敢当,早春的一枝花只存在于吟游唱和的诗句里,她做为初入官场的新人其实没有时间做风雅事。

    故人已逝,只留下她们去等待那个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未知。

    想到这里曹康不禁停下脚步,望着薛鸣的影子,一个迟钝不知多少年的问题在嗓子里呼之欲出。可她终究也没问。

    在薛鸣的这场等待里,她要用整个余生去验证当初苏谦或许无心叩问的“你很幼稚”或“你敢么”。那两条交叉线,短暂的交集后各往对方的来处和自己的终点。她知道苏谦绝不回头、有时冷血,永远不可能回到全州的山间小院,煮茶养花、与老友叙旧。有些时候,能忍旁人所不能,方成大事。此间事未了,外人谁堪评说?此间事已了,后人怎知实情?

    江水滚滚,无穷无极。

    山崖之外,阳光好生明媚。

    她们沿着山脊,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了要找的墓碑。那碑很不显眼,但因为不久前才来扫过,曹康很容易便在树丛间发现了它。那是一块无名的石碑,里面也许埋着苏谦夭折的小妹妹。

    她们站在无名碑前,各自沉默一会儿。

    听说苏谦的骨灰被撒入江水之中,没有下葬,更没有魂归故里。

    薛鸣问:你们怎么没把她放在这儿呢?

    曹康想了又想:也许是她不愿意吧。

    江上大风,骨灰翻入江水中,流向大江南北,汇入万古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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