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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向着她,至少现在,他得叔父信任,巧做伪装,尚且能留在她身边时时看护,也能探听他们的谋划,知己知彼,总好过惹了叔父的怀疑,换了其他人来替这桩差事。

    他从木瓦嘴里套话,隐约感觉到姜定勋已是忍无可忍,于是他动身来淇州时,特特将木瓦留下,嘱咐他千万劝住了姜大人,皇上还没表态,未必就是恼了姚栩,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可几日后他接到木瓦递来的消息——连沈通都暗中给姚栩卖人情,根本不把布政使放在眼里,姜定勋被怒火冲昏了头,说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黄大人怕受连累,就趁早躲得远远的。

    姜定勋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会用什么方式动手,他一概不知,只能尝试着推测。

    大水涌入淇州城的那一日,他怕有人趁乱生事,更怕这当中就有姜定勋的手笔,故而趁着夜深人静,一出暗度陈仓,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万岁山上,毕竟山上都是久居淇州的老弱妇孺,守陵太监也有自己的一队护卫,姜定勋便是真的胆大包天追去祖陵造次,也多半无功而返。

    可她回来了。

    因为他们是生死之交,危难面前自当同生共死。

    从那一刻,他就决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护着她。

    姜定勋无意与黄家为敌,必然也就不敢动他,所以他就待在阿栩身边,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寻到机会下手。

    今日来大圣寺,他命金石带人从后山上来,无非是担心寺院后门山路僻静,怕叫歹人有机可乘,却没想到,姜定勋的人早就潜入寺院守株待兔。

    他没解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唯一心虚的地方,就是没有早些告诉她身边的威胁,他以为,有自己和金石在她身边日夜戒备,淇州又是萧用潜的地盘,姜定勋除了找人散布谣言,强行将黄河大水归结为姚栩触怒先祖,再也使不出别的手段。

    “阿栩,我……”

    刚起了个话头,他便听到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拂过松枝,又像是树枝被踩断,后半句话咽回喉咙,用目光示意她先别出声。

    月仙屏住气息,警惕地蹲下身来,借树旁高草的掩映,转脸往幽深的林中打量。

    她听见脚步声中夹杂着一丝风声,随即有什么穿透了微风,撕裂了寂静,笔直地朝她冲过来,月仙脑中一片空白,手脚亦不听使唤,整个人僵在原地,忘记了本能地躲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被一个温暖的拥抱扑倒,机扩在耳边扣响,锐利的袖箭破空射出,随即有人闷声呼痛,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跑动声,金石带着人追了过去。月仙仰面躺在地上,黄若璞那身细布贴里盖住了四周光亮,她陷入一片晦暗,却莫名感到无比心安。

    脚步响动逐渐远去,他却始终保持着扑倒她的姿势,趴在她身上纹丝不动,月仙这才察觉有异,伸手摸索着,轻轻地晃了下他的胳膊,“蕴英?”

    回答她的,是黄若璞忍着痛抽气的声音。

    月仙顿时慌了神,用胳膊搂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想往下去环他的腰,却在他腰侧摸到一根箭杆,周围黏糊糊湿淋淋的,她的心狠狠地拧起来,“蕴英,蕴英,你不要吓唬我……”

    手脚并用,她浑身上下颤抖得厉害,勉强揽过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大口喘气,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忍着痛伸手摸了摸箭簇的位置,随即掀开贴里的下摆,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她,“阿栩,我不成了,你拿着这个吧。”

    这是他离开维扬的那天,母亲哭着塞给他的玉。

    月仙哽咽着说不出话,闻声连连摇头,大颗眼泪随着动作摇落,砸在他的前襟,黄若璞缓缓地把手又抬高一点,“我的玉,是要送给挚友的,你若不收,就……”

    她用力点头,“好,好,我拿着,我替你先收着,等你好了,我再还给你,好不好?”

    他嘴唇动了动,想笑一笑安慰她,明明只是勾起唇角,却仿佛用尽浑身力气,“是我不好,吓坏你了,阿栩,别哭。”

    月仙泪眼朦胧,抖落眼睫上还未掉下的泪珠,语无伦次地向他告罪,“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是我……都是我……”

    他摇头,“阿栩,这不是你的错,我,我有几句话,一定要和你说。”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想了很久很久。”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压住喉头涌上来的腥甜味道,吃力地将两手相覆搁在胸前,做成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

    “在下……维扬……黄蕴英,敢问……姑娘芳名?”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小天使还记得之前那个醋和饺子的比喻,这个结尾就是所谓的醋了。

    无奖竞猜,小黄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遮遮掩掩写了几十章,终于解除封印了)

    第144章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很想问问他, 究竟默默地帮自己保守了多久的秘密,这一刻心中涌上千头万绪,种种过往如风呼啸而过, 而她注定抓不住风,一切都太迟了。

    胳膊紧了紧, 将他圈得更牢, 她仰头深吸一口气稍作平复, 随即转过脸来同他对视, 认真地,像初次见面一样, 郑重地同他自报家门, “月仙, 我名姚月仙, 祖父夜梦明月飞入藏书阁,戏说莫不是月中仙子托生,故得此名。”

    他眉心微动,轻声跟着念叨, 像牙牙学语的稚童,“月仙,月仙……”

    她泣不成声, 带着浓重的鼻音答应,“我在,我在。”

    泪水应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 顺着指缝一寸寸流淌, 有点痒, 他想。

    与此同时, 尖锐的、剧烈的痛感,几乎要将他撕扯得体无完肤,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五脏六腑,被凶残地搅碎,目光一瞬间涣散,又在她的惊呼中缓缓回神。

    他闻得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那柄箭力道十足,几乎将他贯穿,这样的伤势,他不该痴心妄想还能活着离开。

    她小声抽泣,脸颊和鼻头都哭红了,湿漉漉的眸子映着天光,清澈得像浸在湖水中的月亮。

    终于能这样直白地,像描工笔画似的,一丝不苟地将她端详,他噙着笑喟叹,可惜天命不允,只来得及容自己问她真名,却再也没机会见到,做女子打扮的姚月仙姚姑娘。

    他挣扎着抻直了脖子,目光中半是关切半是渴求,望向她歪斜网巾下凌乱的碎发,想问,却不敢开口,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发髻,乱了。”

    月仙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摸,这网巾本就是差役的,戴在她头上明显大了一圈,方才两个人重重地跌在泥土里,这会早已变得松松垮垮。

    其实,她只需要将网巾拢回原位,再系紧线绳就能重新固定好。

    可是她选择了更麻烦的办法。

    将网巾解下来搁在草叶上,她毫不犹豫地拔出了髻上的玉簪。

    她已经欠了他两条命,不能再欠他这最后的一次成全。

    她看得懂他无言的期盼,临死之前,他想见姚月仙。

    长发如瀑坠下,从颈肩一路蜿蜒,柔柔地落在他手边,黄若璞意识有些模糊,却叫这缕发丝挠得瑟缩了一下,原本摊开的手掌虚攥起来,手指蜷缩着,竟是怕触到那发丝冒犯了她。

    他张大了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这模样拓在心上。月仙伸手拢发,莫名地有些忸怩,“素日做男子装扮,这会散了发,怕是也看不姑娘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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