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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凤来仪》318、石刻(第3/6页)
然沉了几分,平和里藏着冰刃般的锐利,“万恺,我今日来,不是与你辩白,是替那十八万九千枉死的郝家军,来讨一句公道。你我政见相左,朝堂相争本是常事,你为何要牵累无辜将士?那些人,皆是乾国的铮铮铁骨,为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你怎就狠得下心,将他们当作权斗的垫脚石?”
“血口喷人!”万恺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明明是你设下的毒计,步步为营引老夫入彀!老夫悔不当初!悔不该当初见你颇有才名,便举荐你入朝伴驾,竟是养虎为患,引火烧身!”
经凡闻言,只是淡淡一哂,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全然是运筹帷幄的上位者姿态,“太傅不必动怒。在下还有俗务缠身,没功夫与你在此饶舌。你且在这牢中好好面壁思过,但愿三日后出去,能洗心革面,莫再行那损人害己的勾当。”
话音落,经凡拂袖转身,素白衣袂掠过昏灯的光晕,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再未回头。
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后,牢角那处暗影里,才缓缓踱出一人。
明黄锦袍曳地,龙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正是呼延绍。
万恺瞥见那抹明黄,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出光亮,他踉跄着扑到栅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里满是血泪,“皇上!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一切都是经凡的奸计啊!他是中原人士,根脚本就在兴朝,您怎能信他谗言,却疑心追随您半生的老臣!”
呼延绍缓步走到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冷静,“太傅的委屈,朕知道。但郝家军残部激愤,军心已然动荡,朕不得不暂将你下狱,以平众怒。毕竟,那些将士,还要替朕镇守疆土,征战四方。”
他顿了顿,眸光沉了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阴鸷的算计,“至于经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朕岂会不懂?他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这般智谋无双的人物,若不能为朕所用,留着他,便是养虎为患。待日后江山稳固,朕自会寻个由头,除了此人,永绝后患。”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落在万恺心上。
他怔怔地抬头,望着呼延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时竟忘了言语。
呼延绍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太傅且在这牢中委屈三日,待军心安定,朕便下旨放你出来。朕已命人在邑都择了一处宽敞宅院,待你出来,便搬进去颐养天年,也算全了你我师徒一场的情分。”
说罢,他不再看万恺,转身便要离去。
“皇上!皇上!”万恺骤然回过神,猛地扑上前,死死抓着栅栏,声嘶力竭地嘶吼,“老臣不愿归田!老臣半生心血都耗在朝堂之上,太傅之位,是老臣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老臣还想为乾国效犬马之劳,还想辅佐陛下开创盛世啊!皇上——”
凄厉的呼喊穿透甬道,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碎成一片呜咽。
可呼延绍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明黄的袍角掠过暗影,转瞬便消失在甬道深处,徒留万恺一人,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望着空荡荡的甬道尽头,浑浊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半生忠骨,一腔热血,到头来竟落得这般鸟尽弓藏的下场。
牢灯微光映着他苍老的面容,尽是半生沧桑。
转瞬至六月初旬,端州城内晴空如洗,惠风拂过街巷,卷得檐角酒旗猎猎作响。
城外清溪如练,汩汩淌过平芜,日光洒在水面,跃动着粼粼碎银。
河水澄澈见底,游鱼翕忽往来,细石圆润,历历可见。
河岸滩头,三五名兵卒袒着臂膀,手持竹编渔罾,正嬉笑着在浅水区捕鱼。
不多时便有鲜鱼入网,他们就地刮去鱼鳞,剖膛挖脏,寻来枯枝败叶生火,将穿了细枝的鱼架在火上翻烤。
白烟袅袅升腾,混着鱼肉焦香,散漫在风里。
不远处的大石上,斜倚着一个年轻身影,正是新兵荆树。
他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光,眉头微蹙,眉宇间攒着几分郁悒。
明日便是大军开拔的日子,这是他头一遭奔赴沙场,既无临阵经验,更不知此去生死。
胸中情绪翻涌,一半是建功立业的热切,一半是对死亡的惧意——他怕自己马革裹尸,再也兑现不了对孟寒的诺言。
身侧传来衣料摩挲之声,转头看时,却是身着便服的端州节度使苍屹。
苍屹出身草莽,凭着一身武艺与悍勇,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到如今的位置。
他与荆树皆非汉人,故而对这个后生格外照拂。
且他虽居高位,平素无练兵操演时,性子温和,待兵卒亲厚,帐下将士也都愿与他亲近。
苍屹见他神色郁郁,便挨着他坐下,温声问道:“可是有心事?”
荆树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声音低沉,“大人,明日便要出征了。我心里头又怕又盼,盼的是能挣个功名,光宗耀祖;怕的是战死沙场,化作一抔黄土。那般一来,世间偌大,谁还会记得荆树这个名字?世人向来只记功成名就的将军,何曾在意过万千卒伍里的普通一人?”
这话正中苍屹心坎。
昔年高桑妍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将军战死,名流千古,可士兵战死,一样是籍籍无名啊!”
他偏是不认命的性子,一腔孤勇闯到如今,终究挣出了一条血路。
可这条路的起点,却踩着亲弟弟的性命——这桩憾事,教他悔了半生。
苍屹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你后悔参军么?若是后悔,此刻走还来得及。”
荆树参军本就是为了功名前程,何来后悔一说?
他用力摇头,“我不悔入营,只恐身死无名,这般奔赴沙场,便没了半分价值,连史书的一角,都挤不进去。”
苍屹闻言沉吟片刻,忽而眸光一亮,想起碑石镌文之事——玄碑錾文,千载永镌。
既然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能流传千年,那刻在顽石上的字句,未必不能留存于世。
他起身道:“你随我来。”
苍屹纵身跃下大石,荆树虽满心疑惑,但还是连忙跟上。
行至河滩,苍屹垂眸扫视,很快便在乱石堆里寻得一物——那是块巴掌大的石头,质地坚硬,表面被水流打磨得光滑莹润,石纹斑斓,煞是好看。
他捡起石头,转身对荆树笑道:“你瞧这块石头,色泽纹理皆是不俗。石碑刻字能传千载,这顽石刻字,未必不能留存。你若有话想对后世之人说,便刻在上面,或许千百年后,会有有缘人拾得此石,知晓曾有个叫荆树的兵卒。”
荆树茅塞顿开,一拍大腿,“对啊!我怎就没想到这个法子!”
他忙不迭接过石头,脸上却又露出几分窘色——他大字不识一个,遑论刻字。
苍屹瞧出他的难处,将石头拿回手中,温声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讲来,我替你刻。”
荆树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那匕首刃口锋利,坚如精铁。
他将匕首递给苍屹,直言道:“就刻,我叫荆树,是端州的一名小兵。后世的君子,你们安好啊!”
苍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只刻这些?”
荆树挠了挠头,神色愈发尴尬,“我…我不识字,也不善言辞,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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