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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毒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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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行至一家酒肆,贶琴把头埋得更低,仿若做错了事一般。

    辛楚却拉着她停在门口,轻声嘱咐,“从今日起,你多看、多听、多观察,看我如何与人交谈。”

    贶琴微微颔首,二人一同入内。

    店小二立刻笑着上前,“两位客官,里边请!”

    待二人坐定,辛楚开口,“一坛酒,一壶茶,半斤牛肉,一两花生。”

    小二连连应道:“好嘞!二位稍候!”

    小二退下后,辛楚主动开口,“你可知西城城外有一口极有名的泉水?”

    贶琴轻轻点头,“知道,是酒泉。”

    辛楚缓缓道来,“当年江辞羽攻下西城后,皇帝御赐他一壶美酒。他为与将士同饮,便将酒倾入泉中。亡途得遇二君赐酒,大醉,言及自身,自此,西城便有了鼎鼎大名的酒泉。”

    贶琴轻声道:“我听过他的事迹。我虽是桓州人,可自听闻他的故事,便对他钦佩不已。”

    说话间,小二已将酒菜送上,躬身退去。

    辛楚见她愿意开口,便继续问道:“你包袱中有施萍的《七谏》,你敬佩她?”

    贶琴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自有见解,“我极喜她所言仓厕鼠论。她说,世间多有聪明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平庸度日,如同厕中鼠,过于清高,安于现状,故而一生困于贫苦底层。另有一类聪明人,却如仓中鼠,深知环境可改命运,于是放下无谓清高,离乡去往权贵云集之地,凭才智结交贵人,借势而上,终能飞黄腾达,功成名就。”

    辛楚闻言,目光深邃望向她,“那你以为,你是仓中鼠,还是厕中鼠?又或是,你想成为哪一种?”

    贶琴语气坚定,“我如今是厕中鼠,但我想做仓中鼠。”

    话音一落,她又垂首,神色黯淡,满是失落,“只是像我这样的人,想做仓中鼠,怕是不可能吧。”

    辛楚微有不解,“你比旁人差在何处?”

    贶琴望着自己臃肿的身形,只觉丑陋不堪,又无见识、无学识,仿佛处处都不及人。

    辛楚温声安抚,“术,邑中道也。哪怕身处僻巷,心有所向,终能寻得通途;荆山之璞虽美,不琢不成其宝。世间本无天生完璧,皆由世事磨砻而成。贶琴,别多想了,吃完这顿饭,我们去酒泉一观。”

    贶琴展颜一笑,“好。”

    辛楚又道:“我希望你日后心中所想,只管直言,不必怕在我面前说错。说错了,我会为你指正;可你若始终闭口,这辈子便真要无言了。”

    贶琴心中一暖,满是感动。

    在家之时,贶疆最常说的便是,“你说话能不能先过过脑子?”

    久而久之,她便不敢言、怕说错。

    可今日辛楚却告诉她,在他面前尽可畅所欲言。

    贶琴忍不住落泪,却一声不吭。

    辛楚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哭吧,哭完吃饱,我们便走。”

    他声音始终平静,无甚起伏,却藏着几分看尽世事的沧桑。

    与辛楚相处的日子,他们俩从无争执。

    他从不冷嘲热讽,更不言语羞辱他,只在她难过时安慰,生气时教她疏解,倾诉时静静聆听,再温和作答。

    回想往日在家,她每向窦娘倾诉心事,窦娘总是不耐烦地打断敷衍,甚至直接将她赶走。

    窦娘还曾对她说,“我吼你骂你,是为你好。你习惯了家中的严苛,出去才经得起风雨。到了外面,没人会纵容你,将来嫁作人妇,婆家只会骂得更难听。”

    可如今贶琴才明白,外面从无人会无端打骂于她。

    人人皆忙于自身生计,哪有闲工夫去指责羞辱一个陌生人。

    如今,她的心事与倾诉,终于有人认真倾听。

    心中暖意翻涌,辛楚从不会嫌她啰嗦。

    二人用罢饭,由贶琴付了钱。

    离开酒肆后,她见街边有卖糖葫芦的,抬头看向辛楚,“师傅,我可否买一串糖葫芦?”

    辛楚微微一笑,“我要纠正你,不必问我可否,买与不买,本是你的自由,无须征得我同意。若你事事都先问我,久而久之,便会失了主见。真正待你好的人,会让你自己拿主意,他可为你分析对错,由你自行判断,却绝不会一味否定你。一味否定你的人,实则是在害你。《诗经》有云,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心要坚定,行要果敢。贶琴,日后无论何事,都要学着自己做主。但无论做什么,都要想清后果,更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贶琴点头笑道:“好,我记住了。”

    她走到糖葫芦摊前,这一次,辛楚刻意没有跟去。

    贶琴立在摊前,仍有几分胆怯,却还是鼓起勇气,指着那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你好,我要那一串。”

    摊主见她身形肥胖、神色怯懦,当即看人下菜碟,一脸鄙夷,“客官,哪串都一样,皆是甜的。”

    说着,便拿起一串品相不佳、久卖不出的糖葫芦递来。

    贶琴不敢争辩,正低头要接,辛楚上前一步,沉声道:“且慢。”

    他立在贶琴身侧,气场沉稳,“她既花了银钱,想买自己看中的一串,有何不妥?”

    摊主心头火气,不耐烦道:“你是何人?她都未言语,用得着你多管闲事?”

    辛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之势,“我是她兄长。”

    摊主闻言,态度立刻软了下来,将手中那串插回,另换了贶琴指名的那一串递上,连连道歉,“对不住客官,您的糖葫芦。”

    贶琴接过,付了银钱。

    辛楚本不欲多言,见贶琴喜欢,便也不再计较。

    二人走在长街上,贶琴忽然泪流满面。

    辛楚不解,“你为何哭成这样?”

    贶琴轻叹,“昔日我曾与父亲去镇上售卖家中旧书。中途父亲去买烧饼,留我一人守摊。结果来了一群滋事之人,撕毁书籍,还当众骂我肥胖丑陋。我父亲买饼归来,却不敢得罪那些人,眼睁睁看着我受辱,无动于衷。待他们走后,父亲非但不安慰我,反倒看着满地碎书,骂我废物、骂我懦弱、骂我无用……”

    贶琴说着,哽咽不止。

    辛楚温声安慰,“那不是你的错,是你父亲懦弱无能,将自身的怯懦发泄在你身上。你是无辜的。况且,你今日做得极好,至少敢独自上前买糖葫芦了。”

    辛楚说着,从袖中取出手帕递予她。

    贶琴接过,轻声道:“多谢你。”

    言毕,她拭去泪水,咬了一口手中糖葫芦。

    入口酸涩,细嚼之下,却有一丝清甜漫上舌尖。

    二人往西城城外走去,行出百米,便是一条山间小径。

    山涧之中,小溪潺潺,溪水清澈见底,冲刷着水底鹅卵石。

    一旁青山绿树,山壁青苔遍布,上面刻着酒泉二字,刻痕极深。

    辛楚望着壁上二字,道:“这二字,是江辞羽亲手所刻。”

    贶琴微微一笑,“江辞羽一生短暂,却如划破夜空的流星,虽转瞬即逝,亦光芒万丈,一生堪称传奇。还有虞国公主虞酒卿,她的一生,也令人艳羡。”

    辛楚感慨,“这世间英雄无数,皆如过江之鲫。他们是山河一隅,好在史书会记下他们,让后人得以瞻仰其事迹。”

    贶琴轻声问道:“我也能如他们一般,拥有属于自己的传奇一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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