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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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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举之?情意轻重,从不在齿序长幼,而在真心厚薄。你年长十二便自认拖累,可曾想过,世人轻贱的从不是年龄,而是那颗不敢直面真心的心?”

    仝江双拳悄然攥紧,固执不改,“师姐不懂。女子韶华,贵若朝露。《楚辞》有云,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我已渐入中年,她正当盛年,我多占她一分光阴,便是折她一分芳华。纵她不言,我心亦难安。我不能因一己私情,误她一生。”

    纪婷上前一步,语柔而锋锐,“你这不是惜她,是轻她。《小雅》有云,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你只顾求得自己心安,却强行替她判定委屈,将她视作只能被年岁框限的弱质,这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尊。”

    仝江喉间一哽,仍要强撑,“我长她十二岁,来日我先老、先衰、先去,留她孤身在世,便是我予她最深的委屈。我宁负己,不负人;宁我抱憾,不叫她受半分亏欠。”

    纪婷轻叹一声,“师弟,《邶风》云,我思古人,实获我心。真正的不委屈,是顺其本心,尽其情意,而非你一手遮天,替她安排一生。你以年龄为墙,将她拒之门外,口称护她,实则是将她置于不被信任、不被尊重、不被征询的境地。年岁从不是委屈,你擅自断定她会委屈,才是真委屈。”

    一语落定,仝江浑身一震,如遭惊雷贯耳。

    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自我感动的坚守,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良久,他缓缓垂眸,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声音轻哑,终是认输,“师姐,你赢了。是我执念太深,只以我之想,度她之境。可即便你劝我,我依旧不会改变心意。”

    当年景元年间,元武帝朱笔钦点的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郎,文采辩论,一生未尝一败。

    可今日,他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幼时母亲阿花曾对他说,情之一字,先动心者,必小心翼翼,卑微如尘。

    如今,一语成谶。

    他今日输给纪婷,还是输给了心底那份不敢靠近的爱?输给了自己,还是输给了古芷兰?

    仝江不知道。他没有再言,只是轻轻一笑,轻叹一声,转而问道:“师姐,你方才说,你有一子,名罗浔,今年十岁,当年被罗启强行抱走,至今生死未卜,是吗?”

    纪婷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发颤,微微点头,“……是。”

    八年了。

    八年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撑过地狱般日子的全部念想。

    日日夜夜,她不知哭醒多少次,怕他冻着、饿着、受欺负,怕他早已不在人世。

    仝江望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轻声道:“那倒是巧了。前些时日,兖州城外官府高台之上,曾有一位十岁孩童当众论辩,那孩子,自称罗浔。”

    “轰——”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在纪婷耳边。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凝固。

    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活着……

    她的浔儿,还活着?

    八年的绝望、思念、煎熬、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衣襟上,越落越猛,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攥住仝江的衣袖,指节发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颤抖与狂喜,“真的吗?!…他在哪?仝江,他在哪啊——!我的浔儿…我的浔儿还活着…”

    她泣不成声,八年积压的泪水,在此刻决堤。

    仝江看着她几近崩溃的模样,心中微酸,温声安抚,“师姐,莫激动,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先后离去,斜阳漫过白玉栏杆,榴花灼灼,映得两人身影长长叠在一起。

    罗府院内,花木葱茏,绿树成荫,院子里不少奴仆往来忙碌,一间小屋里,正传出朗朗读书声。

    屋子外边,纪婷与仝江二人悄然躲藏。

    纪婷望着屋内九年未见、依旧伏案苦读的儿子,心绪激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九年未见,他离去时不过两岁稚子,如今已然长身玉立,模样大变,纪婷险些认不出他。

    纪婷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翻窗入屋。

    这一举动,骤然惊到了聚精会神读书的罗浔。

    罗浔吓得心头一紧,抬眼望着面前面色憔悴、身形瘦弱的女子,满脸警惕,“你、你是谁?”

    纪婷轻声问道:“孩子,告诉我,你可是罗浔?你爹可是罗启?”

    罗浔心头愈疑,神色更紧,“你到底是谁?”

    纪婷强忍着眶中泪水,哽咽道:“你爹可曾向你提过你娘?可曾告诉过你,你娘名叫纪婷?”

    罗浔闻言,怒不可遏,“我不管你是谁,休要在我面前提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纪婷强忍心口剧痛,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孩子,这九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罗浔满脸戒备,“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不愿说,那你,可愿说与我听?”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由远及近,罗浔循声望去,只见仝江不知何时已立在屋内。

    罗浔微怔,“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仝江并未回答,只神色郑重,再问一遍,“我只想问,我能听听你的故事吗?”

    上回辩论,罗浔输得心服口服,加之仝江对他有知遇之恩,罗浔沉吟片刻,向仝江躬身一礼,“我爹说,我两岁那年,我娘纪婷便不要我了,她抛夫弃子,无情无义……”

    罗启虽待纪婷凉薄,但对罗浔却是倾尽所有。

    纵然不爱纪婷,也依旧含辛茹苦,将唯一的儿子悉心抚养长大。

    罗浔的童年,在颠沛流离中度过。

    罗启手头拮据,父子二人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罗启自罗浔三岁起便教他识字读书,日日督促他练字看书,时常抽考,更常与他辩论书中道理。

    也正因如此,罗浔年仅十一,便已博览群书,练就一身伶牙俐齿、条理分明的口才。

    而自他记事起,罗启便屡屡告知,他的母亲纪婷,是个抛夫弃子、狠心绝情之人。

    罗启带着罗浔辗转多地,以售卖字画维生。

    后来燕国覆灭,国土动荡,物价大跌,罗启便带着罗浔迁居旧燕之地。

    又听闻睦州曾遭战火屠戮,死伤数十万,因不吉利,屋舍售价极低。

    罗启身为读书人,只信孔孟之道,不信鬼神之说,便在睦州购置一间小屋,与罗浔同住。

    可未过一年,瘟疫便席卷而来。

    罗浔红着眼眶,哽咽道:“爹在睦州染上疫病,为不连累我,便带我离开睦州,暂居城外寺庙。一夜,爹趁我熟睡悄然离去。我醒后返回睦州,遍寻不见他的身影。后来我身无分文,燕地又不收来历不明之人做工,我便只能沿街乞讨,勉强活命。”

    听着罗浔所言,纪婷只觉字字诛心,唇瓣微颤,心痛如绞。

    她强压哽咽,轻声道:“孩子,你受苦了。但我要告诉你,你娘从未抛弃你。你两岁那年,是你爹抱着你,离你娘而去。你娘寻了你整整九年,日日夜夜,从未放弃。”纪婷轻叹,“还好,还好你平安康健,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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