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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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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府坐落在崇仁坊东南隅,五进院落,飞檐斗拱。

    裴砚穿过九曲回廊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轻响,叮叮咚咚,像在嘲笑他方才的狼狈。

    经过莲池,他瞥见水中倒影——青衫整齐,玉冠端正,依旧是那个雅正端方的裴郎君。

    他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踏进书房,他轻轻合上雕花木门,将侍从都屏退在外。室内静谧,唯有博山炉中青烟袅袅,檀香淡淡。

    裴砚在屋里踱步几个来回,才在书案前站定,低头看向自己的裤子。

    素青杭绸,平整如初。

    可他眼前却浮现出那双小手死死攥着裤脚的模样,耳边仿佛又听见布料滑落的窸窣声。

    “荒唐。”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脸上却烧了起来,从耳根到脖颈,一片滚烫。裴砚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冰凉,面上却热得骇人。

    铜镜就在书案旁,他侧目瞥了一眼——镜中少年面红如血,哪还有半分方才街上的淡然?

    他闭上眼。

    君子当喜怒不形于色。

    裴砚强迫自己平静,可心跳如擂鼓,怎么也压不下去。半晌,脸上的红潮才渐渐褪去。

    就在这时,袖袋中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裴砚微微一怔,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一颗圆润的硬物。他摊开掌心,是一颗琉璃弹珠。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正照在弹珠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光芒在珠内流转,璀璨夺目。珠子不大,表面还沾着些许尘土。

    他弯腰提裤时,竟鬼使神差地,顺手捡了这么一颗。

    为何要捡?

    裴砚自己也说不清。

    他将弹珠高高举起,对着窗外的落日余晖。霞光透过琉璃,在他掌心投下一片斑斓光影。那光斑轻轻晃动,像极了姜妩笑起来时眼里闪烁的光——顽劣,鲜活,不受拘束。

    他看了许久,久到夕阳又沉下去几分,室内渐渐昏暗。

    终于,裴砚走到书架前,取下最上层一个紫檀木盒。盒子小巧,雕工精细,锁扣是小小的鎏金如意头。

    他打开铜锁,掀开盒盖,将琉璃弹珠放入,合上盖子,重新落锁。

    窗外传来归鸟啼鸣。

    裴砚将钥匙放入怀中暗袋,转身走回书案前,铺纸研墨,仿佛一切如常。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半日,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了裴砚当街被扒裤子的事。版本越传越离谱,有说姜家丫头是故意的,有说裴砚当场气晕过去,还有说姜将军提着鞭子满街追女儿的。

    姜家,正堂。

    姜妩跪在青砖地上,眼泪早就糊了满脸。她高高举着两只小手,掌心朝上,已经红肿不堪。

    “阿爷,我错了,我真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羊角辫散了半边,门牙漏风,说话都漏气,“我就是想逗逗砚哥哥,没想、没想……”

    “没想什么?!”姜震又是一鞭落下,藤条破空声尖锐。

    “啪!”

    姜妩“嗷”一嗓子叫出来,手心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一起流:“啊啊啊疼!阿爷你别打了,我这就去给砚哥哥磕头道歉,我给他当牛做马,我……”

    “人家砚哥儿才不稀罕!”姜震气得胡子都在抖,将藤条往地上一摔,“裴家刚才来人传话,裴砚跟着他父亲出城办事去了,马不停蹄走的!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啊?”

    姜妩愣住,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掌心,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往后……是不是再也不愿见我了?”

    姜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火气消了三分,剩下的七分全是无奈。他背过身去,重重叹了口气:“正好!我的老脸,在他父亲面前都丢光了!从今日起,你给我闭门思过,哪儿也不许去。”说完,大步走出正堂,靴子踏在地上笃笃作响。

    堂内只剩姜妩。

    她跪在地上,鼻尖红红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气。月光从门缝里溜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

    她伸出红肿的手,想去抓那光。指尖刚触及,它就溜走了。

    次日,姜妩的小院。

    李玄明拉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姑娘,蹑手蹑脚地溜进月洞门。小姑娘穿着淡粉襦裙,梳着双丫髻,眉眼温婉,手里还抱着一卷书。

    “阿妩,阿妩!”李玄明压低声音喊,“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院里葡萄架下搭了张石桌,七月暑气正盛,架上藤叶密密匝匝遮了日头,漏下几缕晃眼的光。姜妩趴在桌上,半边脸埋进手臂里,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懒的。

    听见喊声,她慢吞吞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了。

    林晚棠轻步上前,将书卷放在石桌上,温声道:“阿妩妹妹,昨日的事我已听说了。你莫要太过自责,圣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姜妩眨了眨眼,没说话。

    见她没反应,林晚棠以为她没听懂,便又引经据典:“《诗经》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意思是说,人人都有好的开端,但很少能坚持到底。你与裴大哥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岂因一时之失而断绝?”

    姜妩的脸拉得更长了。

    李玄明在一旁急得挤眉弄眼,连连摆手,示意林晚棠别说了。可她压根没瞧见,继续道:“再者,《礼记》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裴大哥是君子,定会……”

    “阿姊。”姜妩忽然开口。

    林晚棠停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嗯?”

    姜妩坐直身子,猛地一拍石桌:“你说得对!”

    林晚棠一愣。

    李玄明也愣住了。

    姜妩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虽然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但我觉得你说得对!砚哥哥是君子,君子……君子那个什么来着?”

    她挠挠头,努力回想林晚棠刚才的话。

    林晚棠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说,裴大哥不会真的生你气。”

    姜妩站起身,双手叉腰,门牙漏风却气势十足,“我姜妩敢作敢当!等他回来了,我就背着树枝去认错,到时候折一根最大的!”

    树上有蝉在叫,吱呀吱呀。

    李玄明凑过来,小声道:“阿妩,那叫‘负荆请罪’,不过裴砚那家伙看着好说话,其实记仇得很。”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甜瓜开始啃。

    “那你说……”她声音瞬间又蔫下去,“他该不会真讨厌我了吧?”

    他闻言吐出几颗籽,含糊道:“咱们几个里头,那小子对你容忍度最高了,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姜妩抬眼看他。

    “你抢他的笔,在他刚写好的宣纸上画王八,他读书时你在边上扯着嗓子唱曲儿,他下棋时你在棋盘上撒弹珠……”李玄明掰着手指头数,甜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哪回他不是皱眉忍了?”

    林晚在一旁细声补充:“还有去年春猎,你将裴大哥的箭筒偷偷换成了一筒芦苇杆,害他空手而归。”

    她挠挠头,苦笑一声。

    李玄明拿袖子擦了擦嘴,“记不记得前年冬天,你把他那方宝贝红丝砚给磕了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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