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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87、我收回(第1/3页)
七月初三,含章殿。
天刚亮,殿前广场上的银杏,已经绿得发黑,一片一片叶子,在晨风里翻着,像许多只摊开的手。
昨夜落在石阶缝里的露水还未干,宫人来往时,鞋底沾出一道道深色的印子。远处有侍卫交接,甲叶偶尔相碰,叮的一声,很快被晨风带散。
赵馥灵站在殿阶下,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她把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蹭了一下,掌心的潮意仍在。今日殿上人多,目光也多,连衣襟上的一根细线,都仿佛有可能被人看出来。
入宫前,她从香柜取了乳香调淡,点在手腕内侧。这时她将手腕贴近鼻尖,借着体温浮起的香气吸了一口。
温的,沉的,树脂的甜,木头的暖。
她想起香柜里那只乳香瓶,瓶中又少了一点。
她在心里记下用量。这种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己先把自己吓住,偏偏她脑中那位小馥,向来不懂什么叫择时而报。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今天,不要报数字。”
“好。”小馥说,“我只报气味。”
它又补:“您腰上的玉响了一百零三下,算噪音。”
她按住腰间。
玉佩在她掌心底下安分了片刻,禁步仍随着衣料微微晃动。小馥把它列作噪音,倒也公平,毕竟这一路上她自己都数不清它敲了几回。
殿门开了。
门轴发出沉沉的声响,门内一线烛光被晨色吞去,露出殿中整齐的玉砖与垂下的帷幕。守门的内侍向两侧退开,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又很快垂下。
郑君珩走在前面半步,穿紫色圆领的亲王朝服,腰束玉带,佩一只金鱼袋,走一步,袋上的金穗就轻轻摆一下。
她跟在他身后。前一夜,她回了将军府。
天青色的大袖衫,里面是月白的齐胸长裙,裙腰系一条银灰丝绦,压着一串小小的白玉禁步,让她走得再快,裙角也不会乱。肩上搭一条银泥披帛,薄得能透光。发髻是柳氏天没亮就替她梳的,左右各一支银镀金的钿头钗,正中一枚珍珠华胜,耳上一对米珠耳珰。脸上的粉薄得看得见肤纹,力气全花在眼睛上:眼角一抹淡胭脂晕开,比平日深了一阶,眼尾细细拉长半分,眉心点了一枚极小的翠钿,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刚洗过。
衣裳的袖缘随她的步子轻轻掠过腰侧,丝绦上的玉珠偶尔贴住衣料,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细响。她今日特意挑了不会拖地的裙幅,进殿要走的路不短,若让裙角先替她跌一跤,御前这趟便会很有记忆点。
柳氏梳完,退后一步,把她从头看到脚,只说了一句:“进那种地方,不能让人一眼看低。”跟上一回那张字条,一字不差。上一回是隔着一座王府送来的,这一回,是柳氏亲手梳的头。
柳氏替她收拾妥当后,还将一枚松动的发钗重新按牢。那一下按得很稳,像是把整份叮咛也一道固定在她发间。
她身上的香,只点在手腕内侧那一处,是调淡的乳香。衣裳是干净的,只带着昨夜熏笼里淡淡的安息香。
郑君珩昨夜递了折子,以“识香证人”的名目,请陛下准她列席。
承平帝批了四个字:
“朕想听听。”
四个字写得简短,却比满纸长篇更叫人心里发紧。她入宫前反复看过那句话,今日再想起来,仍分不清陛下是想听她说话,还是想看看她能不能把话说完。
***
早朝的殿里,站了四十几个人。
她跟在队伍最后面,站在靠门的位置,离御座最远。
离得远些,目光不容易落到她身上;相对的,若要开口,她也得让声音穿过整座大殿。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拇指轻抵掌心,免得那点薄汗再洇到袖口。
可是她的鼻子,一进门,就开始工作。
殿中香烟细细盘旋,晨光从高处落下,在烟气里铺出一条淡白的光带。她眨了一下眼,鼻翼随着呼吸轻轻收放。
龙涎,沉水,银杏叶的青。
走在前面的郑君珩,在沉水扑过来的那一刻,喉结动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又跟上了。她那时没有多想。
她只把这点细微的停顿记在心里,像把一粒小石子放进袖袋,等有空再摸到它。
四十几个人的衣裳、头油、汗,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幅浓得化不开的画。
有人衣襟上挂着香囊,有人的袖口沾了墨,有人方才一路走来,额角还带着一点晨汗。这些零碎的气息挨在一处,仿佛谁把一整间衣橱连同书房、药房,一股脑儿搬进了殿里。
她把鼻子放慢,一个一个,辨过去。
这是最笨也最稳的法子。若一口气把所有气味都揽进来,她便只能得到一团热闹,还要被热闹反过来搅得头疼。
孟远川在左边第三排。
胃药,冷茶,旧墨,那一丝旧土。
比前几日,淡了一点。
她心里微微一顿,视线停在他身上片刻。老先生的衣袖收得整齐,袖口露出的手背有些清瘦,掌指安稳地拢在身前。
三皇子在右边第一排。
白檀,很淡,很干净,像一张新纸。
她多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雪色的长袍,神色平静,站在那里,像一尊白玉。
“宣,三殿下,上疏。”
太监的声音,在殿里荡了一圈。
尾音落在高高的梁间,回声稍稍迟了一步,仿佛整座大殿也等着那份奏疏被念出来。
三皇子走出队列,双手捧着那份《明理导引疏》,跪在殿中央,额头抵地。
声音温润,一字一句,像在给一个孩子念一首很熟的诗。
“臣郑君琅,谨奏。”
***
他念完前七条,用了小半个时辰。
殿里的人,一个一个,点头。
有人听到要整饬文书,便把背脊挺直了些;有人听到要核明章程,则下意识把手里的笏板握紧。每个人都像在等一件早该做的事,终于有人替它写成了条目。
连承平帝,也微微颔首。
谁也挑不出毛病。
每一条,都是对的。
每一条,都该早一点做。
站在队尾的赵馥灵,听着那些话一条条落下,知道自己此刻若只是被其中一句说服,便会忘记还有后面的附则。她轻轻捻了一下指腹,让自己把那几行字牢牢记住。
“附则三条,”三皇子的声音,依然平静,“为运行之细则,臣不赘述,请陛下裁示。”
他说得很快,很轻,像把最后一页纸,顺手翻了过去。
殿里的人,还在回味前面那七条,没有人在意。
她也看见几名官员低头整理衣袖,有人将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那一刻,众人的心神都已被前七条牵住,后面的字句像一根细线,悄悄从他们眼前溜过。
“臣有一问。”
郑君珩出列。
一排衣袍轻微摩擦,几道目光随他移动。殿上没有谁出声,只有他腰间金鱼袋的穗子,随着步伐晃了一下。
三皇子转过头,看着他,唇边笑意很浅。
“七弟请讲。”
“附则三,”郑君珩说,“‘感知为评’四字,作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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