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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130、娘亲的师兄(第2/3页)
纸包递给春杏:“麻烦小姑娘,用热水泡。”
他把药囊留在矮几上,回到座位。
纸包很薄,边缘折得整齐,打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响。几瓣桂花干缩在陈皮旁,色泽深浅不一,落在老人掌心,像是一路被他妥善收着,才没有在路上散失。
春杏接过来,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眼睛一亮:“是桂花和陈皮。”
“你认得?”翠微问。
春杏把纸包捧得更稳,立刻答道:“认得,掌事常教我们先辨味,再碰东西。”
“颜先生还没教你可以把茶料吃下去。”翠微说。
春杏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把纸包从靠近嘴边的位置拿远。她看看手里的桂花和陈皮,又看看翠微,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刚替自己的舌头躲过一场不必要的差事。
颜知微点头:“放心。”他回头看了赵馥灵一眼,眼中有一点狡黠的笑意,“这茶,有味道。”
赵馥灵愣了一息,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来得太快,她自己都没能藏住,肩膀跟着微微一颤。春杏正在收纸包,听见笑声,先往颜知微那边看,又往赵馥灵那边看,像在心里替这句话找一条不会摔跤的路。
笑完,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低头理了理围裙:“让颜先生见笑了。”
“该笑。”他说,“这几天,长安城里,有味道的东西,太少了。”
赵馥灵指尖碰到围裙边缘,才发觉自己把那处布料捏出一道小小的折痕。她放开手,朝春杏示意煮茶,春杏便抱着纸包快步退出去,这一回,她特意绕开了门后的扫帚。
茶端上来,春杏放下托盘的时候,偷偷把鼻子凑近杯口多闻了三下,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热气细细往上飘,桂花的甜,陈皮的香,清清楚楚。
她端起杯,闻了一口。
她先让茶盏在掌心停了一停,杯壁温热,指腹便不再攥得那么紧。那一缕香气贴近鼻端时,喉咙微微一紧,随即又像晒过的被子粘贴肩头,带着一点干爽的暖意,才慢慢散开。
很真。
就她此刻闻到的,没有一丝不对。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目光落在杯面那几点浮起的桂花上。陈皮在热气里舒展出清亮的甜香,桂花则藏在后头,温温柔柔,不争着先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说了一会儿话。他问她识香课怎么办,问她墙上的罐子怎么排,问她那天在牢里,是怎么看出梅闻道手上的没药。她答得很短,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轻声补一句:“阿嫣当年,也是这样。”
他的问题问得不急,像是每一个答案都值得放在桌上多留一会儿。赵馥灵说到课上怎么安排时,他便看一眼墙上的小罐;说到那天的事时,他才垂下目光,拇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春杏折好桌角的空纸包,忍不住放轻脚步,想多听几句。她才挪到帘边,翠微便把一只空托盘递到她手里。
春杏看着那只托盘,无声地张了张嘴。
翠微神色如常:“拿去洗。”
春杏只得抱着托盘走了。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瞧见翠微仍站在原处,背影端正,连一根发丝都没有多动。春杏心想,若是偷听也要有人盯着,她大概永远只能听到洗托盘的声音。
“阿芷嬷嬷教我们的第一课,不是闻,是等。”他端着茶,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桂花上,“等一锅水开,等一朵花谢,等一个人把话说完。她说,急着闻的人,鼻子是哑的。”
茶水里一瓣桂花慢慢转了半圈,停在杯沿边,又随水面细小的波纹漂开。颜知微没有去捞,手指稳稳地托着杯底,视线也没有离开那一点小小的起落。
赵馥灵垂眼看着自己的茶盏。这话听来不像在教她一个步骤,更像是在提醒她,答案有时候不肯被追问出来,只会在等候里浮上水面。
说到后来,他放下茶杯。
杯底落到木桌上,声音极轻。帘外的脚步声也停了停,随即往廊下远去。
“赵小姐,”他说,“老朽今日来,有两件事。”
她抬起眼,坐直了一些。杯盏的暖意还停在掌心,掌心里那道被她掐出的浅痕已经散了,却像仍提醒她方才听见的称呼。
“请说。”
“第一件,还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青灰的缎子,褪得发白,系口的绳子也磨细了。
颜知微取物时动作很慢,先掀开衣襟,再把锦囊拿出来,没有让它磕到桌角。缎面被岁月磨得柔软,原先的颜色只在系口旁留下一点淡淡的青。
他双手托着,递过来。
“这是阿嫣少女时候用的。”他说,“她离开师门那年,留在我这里。我放了二十多年,想着,总有一天,要交给她的人。”
他的手掌摊开,锦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件被收好太久的对象,直到此刻才终于等到有人认领。赵馥灵看着那段细绳,没有立刻伸手。
赵馥灵接过来,将锦囊搁在左掌。
锦囊很轻,系口处却因为长年收紧而留下细细的折痕。她把它放在掌心,先用拇指碰了碰缎面,再沿着绳结摸到结头。
很轻。
她解开系绳,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帕子,从锦囊里滑出来,落进右掌。她把空锦囊放在几上。
那帕子没有立刻展开,只露出一小角粉色的丝面。赵馥灵托着它,忽然觉得掌心承住的分量,比方才的锦囊重了许多。
桃红的丝帕,褪成了浅浅的粉,边角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收得很紧。缠枝的尽头,好像还藏着一朵指甲大的小花,她没有细看。
丝帕的边角磨得柔软,绣线有些褪色,却没有散开。那圈缠枝一笔一笔绕过去,在折痕旁转了个弯;细密的针脚像是做它的人,当年每落下一针,都不肯草草收场。
她把它一层一层,慢慢摊开。
折痕一道接着一道露出来,粉色的丝面在掌心逐渐展平。她的指尖沿着折线移动,动作细得近乎迟疑,像怕一快,便会把什么留在折痕里的东西惊散。
指尖碰到丝面的那一刻,她先觉得喉头一紧,手腕也跟着停了停。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温柔,像午后衣裳晒透之后,抱在怀里时留下的暖意;她再往下辨,才察觉香气里藏着旧日的名字。
一缕味道,轻轻升起来。
很淡,很甜。
是皂角洗过的清爽,是少女头发上的桂花油,是春日午后晒过太阳的衣裳。
她没有急着再往下追,只让那一缕气息在鼻端停留片刻。掌心的丝帕薄得几乎留不住温度,却把那股淡淡的旧香牢牢牵了出来。
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把帕子揣在袖子里,一边跑一边笑,被风吹散了发梢,那种干净的、不知愁的味道。
那是她循着气味、自己想像出来的少女模样,不是看见了娘亲的过去。她甚至想不清那张脸,只把衣袖掠过的轻快,与阳光里一点明亮,留在心里。
再往下,甜的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粒极小极小的苦。她的鼻子轻轻追了一下,没追上。
她的呼吸停了。
她的眼睛先热了。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想出声,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那一方粉色,看着看着,视线就糊了。
眼泪一颗一颗,落在丝帕上,把浅浅的粉,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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