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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155、叶青禾(第2/3页)
一排长长的厢房,窗子全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
绣娘。
一个挨着一个,每人一张绷架,一盏油灯,一只针线匣,低着头,手上的针线上下翻飞,整个院子里只有针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沙,沙,沙,像春蚕在吃桑叶,吃得又急又安静,仿佛谁先停下来,谁就要被饿死。
廊下晾着半幅未完成的绣面,细密针脚在日光里泛着暗光。绣娘们的手指一上一下,绷架上的布微微起伏,针尖偶尔碰到绷木,叮的一声,像一粒很小的雨落在瓦上。
一只线团从某张绷架旁滚出来,滚到廊柱脚下便停住。靠近门边的绣娘用脚尖把线团勾回来,手上动作照旧,连头都没抬。
她们穿着一样的灰蓝衫子,梳着一样的发髻,连低头的角度,都一样。
赵馥灵的脚步慢了半拍。她看着那些一低一抬的手,指尖从绷架边缘擦过,没有碰到任何一件绣品。
院子里的安静不是全然无声,针线、木架、灯盏,细小的声息接连不断,却被同一种节奏收拢在一起。妇人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确认她们是否跟上,脚步声在长廊里一落一落,像是在替那声沙沙的响动计数。
没有人抬头。
赵馥灵沿着回廊往里走。
她的目光停在每一个人的肩背上,又落到每一张绷架上。绣面上有鸟、有枝叶、有云纹,色线整齐地交错,细节繁复得令人眼花。廊下挂着几只竹篓,里头分色收着剩线,红线和绿线各自盘成一圈,边缘被收拾得十分整齐。
鼻子,轻轻一动。
米浆与丝料的淡味、胭脂的余香、桐油灯的烟,还有汗气积在衣料与屋里,闷闷地发酸。她看着久伏绷架的肩背,心里也跟着沉了一点。
那几种气味在她鼻腔里一层一层分开,贴着呼吸进来。赵馥灵没有抬手去碰鼻尖,只将呼吸放得更缓,让每一种熟悉或陌生的气味都先停留片刻。
她一路走,一路在每一扇窗前停半息。
窗子里的身影不约而同地伏在绷架前,灯盏放在右手边,针线匣放在左手边,水盂摆在桌角。几乎每一间都照着相同的规矩安置,连窗沿上那道磨亮的痕迹,都落在相近的位置。
窗窗相同,人人相似。
顾泽一路跟在后面,走到第三间厢房前时,鞋尖碰到廊下翘起的一块青砖。他身子晃了一下,怀里的桂花糕也跟着颤了颤。翠微伸手扶住他肩膀,顺便把他往旁边带开。
“多谢。”顾泽小声说。
“别谢。”翠微仍旧面无表情,“你摔了,糕也会摔。”
顾泽低头看着袖口,确认糕点安然无恙,才把那声谢意重新吞回去。
走到最后一进,妇人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原先走得俐落,这时每一步都像要先落稳再抬脚。廊下光线暗了些,两侧窗户里的绣娘仍旧垂着头,针尖在布面上穿梭,没有人向这边望来。
“王妃,”她终于低声说,“最里面那间,是我们坊里待得最久的绣娘,不见客的。”
她把“不见客”三个字说得很轻,目光落在赵馥灵脸上,又飞快地挪开。廊外一缕风从窗间进来,吹动她褙子的下摆,她抬手把衣襟按住。
“我只看一眼。”
“她……脾气怪。”
“我也是。”
妇人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拦。
身后,赵馥兰凑在翠微耳边,用气音说:“这么多绣娘,宋家那笔二十两却只记一个人的月钱。得另查她的名字,不能混在整坊的工钱里算。”
翠微看了一眼最里面的门:“先见到人。”
赵馥兰抱紧算盘,点了点头。
最后一扇门,是一扇很旧的木板门,漆都掉光了。门插件着一把锁,锁是开着的,锁舌垂在铁环上。
锁舌在门边轻轻晃了一下,碰出微弱的金属声。门缝里透出一点暗色,门前的地面比廊下其他地方更干净,像是平日少有人来往。
赵馥灵伸手,推开。
***
她舌根忽然发涩,胸口微微一紧。那感觉近似夏日走进一间久闭的屋子,空气沉在里面,贴着皮肤迟迟不散。
一股气味,从屋里涌出来。
她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栀子。
浓,甜,带着蜡质的厚,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扑来。
她从来没有闻过这么浓的栀子。
门外长廊的光斜斜落进来,停在门槛上,屋内的灯火却被那道门影切成一小片。她的手仍扶着门板,指腹下是剥落的木刺,呼吸不知不觉放轻了些。
不是眼前有鲜花,而是布料上蓄着的栀子香。香气浸在布纹里,经手摩挲时又散出来,一层一层,积在满屋绣片之间,浓得像要把人淹没。绣出的花本身不会生香,她辨的是布上留下的气味。
脑子里,小馥小声说:“这个浓度,足以让任何一个鼻子辞职。”
她没有笑,只是抬手,用袖口轻轻按了按鼻尖。身后回廊上,顾泽连打了三个喷嚏,被翠微一把拎到院子里去了。
她抬起眼。
门内的油灯照不到墙角,灯火在灯盏里细细颤着。屋里的空气很沉,墙面上那些细绳垂得笔直,绣片一幅接着一幅,把四周填得没有多少空隙。
满屋,全是绣片。
四面墙上,从地面一直挂到屋顶,用细绳一幅一幅串着,密密麻麻,如鱼鳞,如落雪。
每一幅,都是一朵栀子。
白色的花瓣,厚厚的,卷着边,淡黄的蕊,深绿油亮的叶。
一模一样。
连花瓣的弧度,蕊的长短,叶脉的走向,都一模一样。
绣线的光泽随着她的视线移动,明暗只差一线。那些花朵整整齐齐地挂着,最底下几幅离地很近,布角垂在墙边,没有落灰。
好像有人把同一朵花,反复抄了一千遍、两千遍、三千遍,抄到再也看不出是花,只剩下一个固定的形状,像一个人的名字,写得太多遍,已经失去了意义。
屋子很小。
屋中央摆着一张窄窄的绣架、一盏油灯和一只小凳。
凳子旁放着一个针线匣,匣盖磨出浅浅的白痕,里头的针依长短排好。油灯下有一只小小的陶盏,盏沿沾着一点干掉的米浆。
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背影细瘦,脊背微微弯着,穿一件灰蓝的旧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一段苍白的颈子。
她的肩膀随着手上的动作微微起伏,袖口边缘有一根脱出的线,随着手腕一动,便轻轻晃一下。她的身形被绣架挡住大半,屋里的灯光落在她背上,只照出一小片淡淡的暖色。
她手里拿着针,针尖落在绷架上,一针,一针,没有停。
细针穿过绷紧的布面,再从另一侧冒出来,光亮短促,转眼便被指间遮住。那个动作熟得近乎不用思考,手指落在哪里,针便跟到哪里。
听见门响,她的手,停了。
停了一息。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一束光停在她的肩上,随着那个转身滑到颊边,照亮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多年来只需转过身看一眼,便能预先知道门外站着谁。
那是一张二十岁的脸。
苍白,细瘦,眼窝有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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