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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196、香籍(第2/3页)
便用指尖在桌面点一下。最后一下点得重了些,茶盏底下都跟着轻轻一震。
“一千二百两?”顾泽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多?”
“一千二百两,”赵馥兰冷笑,“在有些大人眼里,或许不过一条镶玉的腰带。可真拿来办事,哪一笔不用交代?礼部出,户部拨,还是有人私下认了?不把这个问清楚,光说保护就要开册?”
“我把这几条缺项记下。”顾泽低声说。
赵馥兰瞥他一眼。顾泽立刻把册子摊到案角,提笔将书吏、库房、驿递几项逐一写下。
没有人回答。
赵馥灵抬起眼睛,看着嫡姐。
那一刻,她又看见了,扬州那几夜,馥兰算帐时的那种锐光。
案边的算盘仍摊着,算珠停在几个不同的位置,像一队刚受命待发的兵。赵馥兰站在那里,肩头微微向后,神情里那股不容糊弄的清明,和往日几乎一模一样。
“也可能有人已答应替他付。”郑君珩接话,声音很淡。
“谁?”
“还不知道。公帑与私捐,都得核。”
“那,”赵馥兰把算盘抱在胸前,“我会查。”
她把算盘边缘抵在手臂上,算珠没有再动,只有一颗小珠子因方才那一下震动,还在框里轻轻晃着。
“怎么查?”
“帐。”她说得斩钉截铁,“钱走的路,不会比人少一个脚印。”
“若帐上不肯走正门呢?”顾泽问。
“那就看它从哪道门出去。”赵馥兰说,“帐房的门有很多,总有一道要落锁。”
顾泽低头在册上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一阵细细的沙声。他写得格外用力,像要先替每一道门记一笔帐。
赵馥灵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
“别谢我。”赵馥兰别过脸,耳珰晃了晃,“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拿我的税银,做这种事。”
她说完又把算盘往怀里抱紧一点,那副样子,像是打算亲自看守每一文钱,直到它学会自己交代来处。
***
同一日的午后,观香阁里,比平时更热闹。
午后的日光从高处斜斜落下,照出地板上细小的灰尘。有人进出,门帘掀起又垂下,带得屋里的谈话声一层叠着一层,连墙边挂着的布帘都似乎比平日忙碌。
不是学员多,是话多。
魏氏坐在讲台旁的矮桌后面,面前摆着十几只蓝布小袋,却一个也没有动,两手撑着下巴,满脸红光。
她面前的小袋排得整整齐齐,仿佛各自也听见了消息,正在等着轮到自己开口。魏氏一双眼睛亮得很,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她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掌心压住袋口,总算记起自己原本要做什么。
西市口开胭脂铺的那位胖妇人,今天没有带胭脂盒,穿了一件赭色的新绸衫,腕上三只金镯丁当作响,一进门就拉着旁边的卖菜妇人说个不停。
她一边说,一边把袖口往上挽了挽,三只金镯立刻碰出一串脆响。那声音传到桌边,几个原本在整理布袋的人也停了手,耳朵不约而同地往那头偏过去。
“听说了吗?朝廷要给咱们造册了!”
“造什么册?”
“香籍!有名有姓,有住址的!”胭脂铺妇人眼睛亮得像两颗灯,“以后官府知道咱们是谁,谁也不敢说咱们是妖了!”
“真的?”
“礼部的大官说的!”
“那……”卖菜妇人试探着问,“进了册,有银子拿吗?”
她问得很小心,手里还捏着一方洗得发白的帕子。问完以后,先看了看胭脂铺妇人,又看了看魏氏,显然希望两边都能给个准信。
“大概,”胭脂铺妇人想了想,“有吧?”
她说这话时,金镯又碰了一声,像是替那个“吧”字敲了个问号。
讲台后头,赵馥灵静静地听着。
她手里捧着一只刚洗好的白瓷碟,指尖在碟沿上,一圈一圈地摩挲。
瓷碟洗得干净,沿口还留着几点水珠。她的手指绕着碟沿走了一圈又一圈,水珠被轻轻带开,留下淡淡的湿痕。
没有人错。
这些人,在黑暗里躲了很久,听到有人说,不用躲了,会想要笑,想要拍手,想要把这个名字,写在最显眼的地方。
魏氏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一点。她望着那几只小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等一个能让人放心的回答。
小馥在她脑海里,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是我听过最难反驳的陷阱。”
“为什么?”她在心里问。
“因为,”小馥说,“陷阱里面,真的有糖。”
她把碟子放下,转身,看见魏氏正望着自己,那双总是笑瞇瞇的眼睛,此刻有一点小心的、犹豫的光。
“掌事,”魏氏小声问,“这个香籍,是好事吗?”
魏氏说完,手掌还留在矮桌上,没有往前,也没有收回。她身旁几个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先前热热闹闹的话声像被门帘挡了一下,停在半空。
赵馥灵看着她,看了一息。
“我还不知道。”她老实说,“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意思。”
魏氏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把桌上的蓝布小袋往里挪了挪,替它们留出一块更宽的空处。
***
那天夜里,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灯火比清晨更低,灯芯结着一小点灯花。屋里的木格架投下疏疏的影子,案上的纸张被光照出浅黄的底色,边角映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人都散尽了,灯点在案角,一圈暖暖的光,照着那份邸报,和案上已经凉透的茶。
白日里的热气早已散去,杯盏口凝着一圈淡淡的茶痕。赵馥灵回来时,指尖碰过杯沿,凉意顺着手指攀上来,让她想起午后那只白瓷碟,和碟沿上被抹开的水珠。
她回来的时候,郑君珩又坐回窗边,外袍搭在椅背上,像在等她。
窗边的圈椅依旧朝着案前,郑君珩的衣袖垂在扶手旁,袖口收得整齐。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使他的眉眼比白日更显沉静,只有手边的邸报换了位置。
郑君珩把那份邸报,重新铺平,放在灯下,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纸面上被折过的痕迹仍在,他用掌心轻轻压平,指腹沿着边角掠过,才开始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
赵馥灵没有催他,只在案边坐下,把那盏冷茶往一侧挪了挪。杯底和木案碰出一声轻响,郑君珩的目光仍停在纸上。
“卢文彦,”他说,“祖籍扬州。”
她抬起头。
“他的名字,在扬州善堂的捐款名册上,有三年。”
“你怎么知道?”
“我在扬州查盐课的时候,翻过善堂的帐。”他说,“当时没有留意。他每年捐的,不多不少,二十两。”
“二十两。”
赵馥灵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碰不到灯火。她看着那张邸报,想起白日里那些人谈起香籍时明亮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二十两,年年都有他的名字。”郑君珩说,“单凭捐款,还说不了他与善堂到底有多深的往来。我已让人找旧帐再核,也要查他这份疏是谁经手送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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