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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206、承砚的鼻子(第3/3页)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
她望着他,手指在身侧收紧。那句“早我一步”落在两人之间,像是把她先前看见的事,连同她不敢说出口的担忧,都轻轻放到了地上。
“我欠他两条命。”
“嗯。”
她没有接着问那两条命是哪两条,也没有把她心里那一点猜测说破。此刻,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有自己的重量,她只需要听着。
“可是,我也欠娘,一条。”
他终于笑了,这一回,笑得很真,眼泪却同时掉了下来,顺着脸颊,一路滑到下巴。
那滴眼泪沿着他的下腭停了一下,落在衣襟上,深色的水痕很快渗进布料里。她看着他,胸口像被一只手握住,却没有急着替他擦去那一滴泪。
“我欠你一个道歉。”
她看着他。
清晨的光越过梅枝,在他肩上移了一寸。那几瓣落在衣上的花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没有一片掉下来。
这个认回来的哥哥,这一刻,站在她面前,像一个终于肯承认自己害怕的孩子。
承砚先将花瓣包回手帕,收进怀里,再把竹箫横搁在井栏外侧干燥的石面上。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息,然后,抬起手,笨拙地,环住了她的背。
他的手掌先落在她肩胛旁,隔着衣料停了一下,像是临时忘了该怎么抱人。她没动,等他把手臂慢慢收拢,才将额头靠在他肩头。
竹箫搁下时的那一声轻响,已散在晨雾里。她把脸埋在承砚肩上,肩头传来的颤动,比任何话都清楚。
两个人,谁也没有松手。
晨雾里,梅花瓣,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他们的肩上。
***
过了很久,承砚松开手,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袖口原本就皱,这一抹过后更像被人揉过一遍。她看了那袖口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忍住又把笑意藏回去,免得他以为她是在取笑他的狼狈。
“我跟你下扬州。”
“承砚。”
“不是为了证明他没错,”他说,“也不是为了证明他错。”
他从井栏外侧拿回竹箫,握在手中,拇指沿着箫身擦过,像是在确认它没有磕坏。箫声已经停了,后园里只剩早鸟的鸣叫,从墙外一声一声传来。
他望着远处,天边愈来愈明亮的春日晨空。
“是为了,”他慢慢地说,“听他亲口说。”
她点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她的手还放在斗篷边,指尖沾着些潮意。她点头时,发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滑到颊侧,她抬手拨回耳后,动作很轻。
“哥哥!姐姐!”
念儿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来,两个发髻随着步子轻晃,双手捧着一只垫了干净布巾的小竹盘,上头是三只热腾腾的包子。
走到井边,她先把盘子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喘匀气,才隔着布巾,往兄妹手里一人送上一个。
“吃!”
赵馥灵看着自己手里的包子,包子皮被念儿捏出一道小凹痕。她原本想问她怎么一大早便端着吃食跑来,话到嘴边,先被热气熏得鼻尖一暖。
“念儿……”
“吃!”小姑娘双手叉腰,努力把脸板得很凶,“我上次哭了,这次不哭。我宣布一件事。”
她的小脸绷得十分认真,只有头顶那两个冲天炮还在晃,像替她把没说出口的哭腔悄悄抖了出来。赵馥灵把包子托稳,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小小的声明者,比府中任何一个长辈都更像今日的主事人。
“什么事?”
“你们两个,”念儿一手指一个,“不许再吵架。”
她指得十分准确,先点承砚,再点赵馥灵,最后把两根手指并在一处,像要把他们从此绑成一对不能吵的结。
“如果又吵呢?”
“谁吵,”念儿想了想,严肃地说,“谁洗碗。”
“如果我们同时吵呢?”承砚问。
念儿想了想:“那就一起洗。”
她把手臂抱在胸前,脸上的神情愈发庄严,仿佛刚替家中定下了不可更改的规矩。
“如果一个吵,一个劝呢?”
“劝的人,也洗。”念儿越想越理直气壮,“因为劝的人,也没有劝好。”
她的话说完,承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包子,又看了看月洞门的方向,像是忽然想起洗碗所需的碗并不会自己消失。念儿则把小下巴抬得更高,一副不接受任何辩词的模样。
月洞门外,郑君珩端着一摞碗,静静站着。见两个人看过来,他把碗往身后藏了藏。
那摞碗在他身侧露出大半,碗沿一层叠一层,被他稳稳托着,怎样也藏不住。赵馥灵看见了,念儿也看见了;念儿望望他,又望望那摞碗,眼神里有一种“此事尚待查证”的严肃。
“我只是路过。”
“路过厨房?”赵馥灵问。
“路过厨房。”郑君珩面不改色,“顺手把碗带出来。”
他仍端着那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把碗放在石桌上,正好挨着念儿的小竹盘。念儿看看碗,又看看他,没有被这句“路过”说服。
承砚看着那一摞碗,第一次,真正地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连刚才那点红了的眼眶,都弯成了月牙。
他笑得太急,手里的包子差点滑下去。赵馥灵忙伸手托了一把,两人同时低头看那只差点遭殃的包子,念儿则盯着他们的手,神情像在重新考虑谁该洗碗。
郑君珩看着他,眉尾那道浅疤,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没有人再提昨夜的事。
赵馥灵和承砚对看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念儿见两人都笑了,这才拿起盘中给自己留的第三只包子。她隔着布巾捧住,低头吹了吹,嘴角已经藏不住那点得意。
笑声在晨雾里散开,惊起了老梅枝上的一只鸟,扑棱棱地,飞向渐亮的天。
她咬了一口包子,馅是猪肉葱花的,热,咸,香。
包子皮软,里头的肉馅还烫着。她吹了吹,才小口咬下,抬眼看见念儿也在认真地对付自己的那一只,两颊微微鼓起。
“小馥。”
“在。”
她在心里说:“这一口,记下来。”
“已记录。”小馥说,声音里有一丝久违的暖,“附注:这是今天,最合法的快乐。”
赵馥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热气仍往上飘,绕过她的指尖,散进晨光里。梅花落在井栏上,箫还握在承砚手中,而那片花瓣,仍由手帕护着,留在他怀里。没有人忘记它,只是这一刻,谁也没有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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