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221、毒不在蜡(第2/3页)
有一批蜡送来,赵馥兰便叫人记一笔;每记完一页,她就用指尖压住纸角,免得忙乱中被翻过去。蜡烛一箱箱进来,木箱落地时闷闷作响,听起来像整个扬州城的钱袋轮流叹气。
赵馥灵没有把这个决定交给别人。她鼻子木了的半天,交给伙伴采样、记批量,自己对数;到入夜恢复后,再把各批留样补闻,分开放好。这不是一个让人舒坦的办法,却是她当时能握住的那一个。
赵馥兰是在第二天傍晚,抱着帐册,冲进后堂的。
她的脸色,比纸还白。
帐册被她抱在怀里,纸页从手臂边滑出一角。她的发髻有些松了,鬓边落下几缕头发,像一路奔来时被晚风追着扯了两下。
“馥灵。”
“怎么了?”
“八百两。”
“什么八百两?”
“蜡。”赵馥兰的声音在发抖,“这一天一夜,我们买空了三家蜡坊,加上新熬的、预订的,一共花了八百两。”
赵馥灵愣了一下:“顾家出的?”
“顾老爷的信到了,说他心悸了。”赵馥兰的眼睛有点红,“他说他这辈子没有一次,花这么多钱,买一堆不知有毒没毒的蜡。”
后堂里,一片沉默。
窗外有人搬动木箱,箱底在地上擦过,吱的一声,将沉默撕开一道小口。赵馥兰把帐册放在桌上,手掌仍压着封面,指节紧得泛白。顾老爷那封信就搁在帐册旁边,信纸折痕很深,想必写信的人每写几个字,都得停下来摸一摸自己的心口。
门边,顾泽小心翼翼地举起一只手:“那八百两的蜡,如果全点起来……”
“闭嘴。”赵馥兰头也不抬。
顾泽把手放下,又抬起一点,像是觉得这句话还没说完,理当给它一个善终。
“我只是想说,”顾泽小声,“我们这个冬天,不用买蜡了。”
赵馥兰慢慢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很想把算盘砸在他脑袋上、却又舍不得算盘的痛苦。
顾泽缩了缩脖子,瞥了一眼桌上的算盘。那算盘珠子光滑油亮,显然比他更受珍惜。他于是往门框后站了半步,给算盘留足了安全距离。
“这些蜡,”她慢慢说,“每一批都采样验过,到现在没查出那股辛凉。”
“所以……”
“所以我们花了八百两,买了一堆,本来就没毒的蜡。”
赵馥灵的指尖,轻轻按在桌上。
桌面有一道细细的木纹,从她手边一路往前,到了帐册下便看不见了。她盯着那道木纹,像是想把这一天一夜也沿着它推回去,推到还没买下那些蜡的时候。
脑子里,小馥小声说:“我建议,把这批蜡,命名为‘最贵的干净’。”
她没有笑出来,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小馥安静了一息。
然后,它很轻很轻地说:
“我建议,我们重新想一遍。”
后堂里没有人接话。顾泽伸手拨了一下算盘边的一粒珠,随即缩回手,没敢让它再响。赵馥兰把帐册合上,掌心在封面上停了停,随后抬眼望向赵馥灵,神色里那点疲惫还在,却不再急着追问。
***
那天夜里,念儿在后院,点了一盏灯。
夜露沾在石榴叶上,赵馥灵走近时,喉头微微一紧,胸口像被一点清凉的水意碰过。那气息使她想起清晨用井水洗过的青瓷碗,水珠沿着碗沿慢慢滑下去,最后只留下淡淡的凉。她辨出那是夜露里的草木气,清而薄,贴着墙根浮着。
不是十八天后要放的那种大灯,是一盏小小的、白纸糊的莲花,是她从灯坊讨了剩下的竹骨、已刷过浆的纸边,拿回来修成的。她用的仍是纸边带回的糊。灯里放着一小截蜂蜡烛,是那八百两买回来的蜡里的一截。
念儿把一截纸边压得平平整整,旁边还放着一小团拆下来的线,像是糊灯时用来帮忙的。她做得很认真,连裙角沾了些纸屑也没发觉;修灯时它搁在她膝上;点火前,她已将它放到树旁平稳的石板上。莲瓣微微合拢,烛光透出一层柔白。
她蹲在石榴树下,两手扶着膝,离灯有一臂远,眼睛眨巴眨巴。
赵馥灵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石榴枝上的叶片被夜风吹得轻轻翻面,白纸灯罩里的火苗也跟着晃了晃。赵馥灵看清灯底平稳,才蹲到念儿身旁。女孩的两手攥着膝上的衣料,像还怕自己做的纸花会跑。
“做什么?”
“闻灯。”念儿说,头也不抬。
“闻出什么?”
念儿歪着脑袋,小脸皱成一团,鼻尖一抽一抽,像一只在认真闻花的小狗,过了半晌,才很慢很慢地说:
“姐姐,这盏灯,好奇怪。”
“怎么奇怪?”
“蜡是甜的。”她说,“蜂蜜的甜。”
“嗯。”
“可是灯亮的时候,周围……”念儿比划着,小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周围一点一点,没味道了。”
赵馥灵的呼吸,停住。
念儿收回手,留在原处认真分辨风里的气味。她大概不明白自己说出的话有多重,眉心仍皱着,只拿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等着姐姐回答。
“蜡的味道还在,”念儿困惑地说,“可是,旁边的石榴树,没味道了。墙角的泥,也没味道了。”
赵馥灵伸手挡在念儿身前,让她往后退些。
灯罩是白色的宣纸,被烛火从里面照得微微发亮,纸面上,有一点点热气,缓缓往上冒。
赵馥灵的手背停在半空,没有碰到那层纸。她把指尖收回来,沿着竹骨的弧度看了一圈,灯身做得很小,莲瓣却一片片糊得周全。念儿已收好双手,烛火在石板上照出一圈淡淡的暖色。
她没再往前凑,留在原处分辨风带来的一丝气息。
蜡,是甜的。
蜜,花粉,松脂。
可是在这甜的外头,隔着薄薄一层纸,有一圈,不属于蜡的东西,正从纸面上,一点一点,渗出来。
细。
薄。
近乎没有。
辛凉。
她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在心里唤:“小馥。”
“在。”
“这是……”她在心里说。
“纸。”小馥说,声音很慢,很慢,“我刚刚,重新比对。蜡燃烧时的气味,是干净的。真正放出辛凉的,是灯罩受热后,挥发的东西。”
赵馥灵的视线落到灯罩接缝。念儿仰头看她,似乎等一个能让这盏灯不再奇怪的答案。她让女孩先去洗手,取来干净纸片与竹签,又请翠微在远些的案上留一盏不带纸罩的小灯照明。
她先熄掉那截烛,等纸面与蜡都凉透,才用干净纸片隔着干处,轻轻撕下一角。
嘶。
宣纸,从竹骨上,剥落了一条。
背面,黏着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东西。
她用干净小碟接住纸条,不碰背面的黏物。念儿洗手回来,把双手收在膝头,望着那一角,眼睛睁得圆圆的,连先前那团拆下来的线都忘在身旁。
她把纸条举起,对着旁边的灯火。
她用两根竹签,轻轻一挑,一分开。
纸背的浆糊,被拉成了一缕细细的丝,在火光里,闪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收藏女巫文学,nw8.cc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