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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245、鹿皮指套(第2/3页)
经市舶抽买、登记造册,十取其一,或折价收购,此为旧制。”他说得很轻,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的条文,“近日驿站递送簿上,有一笔:八月二十五夜,自广州急递,送长安城西观香阁,海外玻璃器一件,无单无票。”
赵馥兰的算盘珠,轻轻响了一声。
她拇指下意识一拨,两颗算珠错开,竟比她方才按得还整齐。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打算把那声响也记进帐里,算作一笔不肯明说的提醒。
“臣不敢说王妃有违制。”霍承恩接着说,“只是,凡舶来之物,不论货与礼,皆须登记。臣今日来,是请王妃,将此物按规矩,让市舶的人,看一眼,记一笔。”
他说完,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逼,也没有躲。
每一句都说得像有出处,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稳的。可他背得熟,不等于她已核过条文与奉旨文书。
茶盏里的浮叶终于沉了一点,赵馥灵将盏子放回案上。瓷底碰着木面,声音清脆,落在堂中,像一句不带情绪的句点。
赵馥灵放下茶盏:“霍内使说的是旧制。”
“是。”
“那若是礼,不是货呢?”
“是礼是货,”霍承恩缓缓说,“不由臣说,也不由王妃说,由市舶判官说。臣只是来请王妃,按规矩,让人看一眼。”
他说完,微微欠身。
滴水不漏。
她想起赵馥兰前几天列的那十一条,一条一条,从脑子里掠过去。
舶来之物,须经登记。
来历不明,疑涉禁品。
闻香堂私藏海外奇物,恐涉妖术。
他没有照着她们备好的应答往下说。
他把第一条换了个说法:不问是什么,只问,按规矩,让人看一眼。
赵馥兰将算盘往怀里靠了靠,仿佛忽然觉得那十一条的分量不轻。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条目,又望向霍承恩,像是原先备好的每一句反问,都被他绕开了半步。
***
“规矩,”赵馥灵说,“我懂。”
赵馥兰抬了一下头。
“但此物,是友人所赠,来历尚未核清。不能把猜测当成确证。”她说得很平,“霍内使请留奉旨文书与所据条目的抄本,我核过后,再请人写清单,誊抄两份:一份留观香阁,一份交市舶。”
她说话时,目光没有落在匣子上,语调也没有多一分起伏。只有袖口垂下的银线,在桌边映着光,随着她抬手时轻轻一闪。
“清单?”
“物之名,来之路,送之人,物之形。”她说,“至于实物,等市舶派判官来,按旧制验看。十日之内,我自会备好。”
她说完,抬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已不烫,入口只剩一点微温,舌尖掠过盏沿,没有留下一丝仓促的痕迹。
霍承恩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分不清那是惊讶,还是在计算。
“王妃思虑周全。”他说。
“内使客气。”
赵馥兰忍不住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算盘。她此刻倒希望算珠会自己替她算出霍承恩眉毛方才那一下的价钱,最好再顺便列出收据。可算盘安分得很,一粒珠子也不肯多动。
“只是,”他语气一转,不疾不徐,“旧制,实物须见。”
“见,是见。”她微微一笑,“但不是今日。”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案,彼此对视。
屋外有人走过长廊,衣料带起一阵轻声,脚步很快就远了。堂里的日光移过茶案一角,照在盏口那道细细的茶痕上,两人之间的光影便被分成了两半。
她看见他眼底,什么也没有。
不是冷,不是狠,是空。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霍承恩才缓缓点头:
“臣,领命。”
他站起身,又行了一礼。
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厅中那只杉木匣上,停了一下。
匣是方才翠微阖上、搬进前堂的。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
鹿皮指套,轻轻落在匣盖上,从盖沿,缓缓抚过那朵被钥匙穿过的花,鹿皮包覆的指节擦过木纹,露在外头的指尖并未按实。
赵馥灵坐在原处,茶盏停在她指尖,没有碰到唇边。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窗外的光正好照到鹿皮指套,皮面微微泛着柔和的暗色。
从她坐的位置,看不见明显的指印或汗渍。细尘只在花纹边缘移开极淡的一线,若不盯着,几乎看不出。
“好匣。”他说。
“家母遗物。”
“令堂眼光很好。”
赵馥灵的指腹在茶盏上停了一下。她的神情仍然平静,盏中茶水却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光。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又是一揖:
“臣,告退。”
霍承恩转身离开,袍角顺着步伐掠过门边,没有碰到门框。那枚朱漆木牌在银带旁轻轻晃了一下,旋即停住。
***
他走后,前堂安静了一盏茶的时间。
门外的日头依旧明亮,桌上几盏茶却渐渐凉了。茶叶舒展开来,浮在水底,像一群终于不用排队的细小叶片。
赵馥兰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算盘,手指在桌上一撑,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居然,把第一条说得我们备好的话都接不上。”
“嗯。”
“这比照着十一条开口,还难对付。”
“嗯。”
赵馥兰瞥了她一眼。“你若只回我一个字,我这算盘就要替你回答了。”
“它会说什么?”
“大约会说,今日这帐算不平。”赵馥兰把算盘端正放到桌上,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打算逼它说得比我好听。”
“今年八月大,十日,”赵馥兰掰着指头算,“就是九月初九,重阳。这日子,是不是有讲究?”
她的指头停在半空,算盘珠被她忘在桌上,没有跟着一起算。方才那点玩笑散去,她重新看向赵馥灵,等她回答。
“大概只是算得准。”赵馥灵说,“他这种人,连日子,也不会留空。”
她望着匣盖上那朵被擦得格外干净的花纹,声音很轻:
“我疑心,他今日来,不只为了要瓶子。”
赵馥兰的手指从算盘上慢慢收回,目光也跟着落到那朵花纹上。杉木的颜色比方才深了一些,日光在匣盖边沿停留,像一层薄薄的水。
“那为了什么?”
“也为了看,我会不会把瓶子交出去。”她说,“还有,看我身边,有谁,站在哪里。”
赵馥兰愣了一下,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帘边的翠微。翠微没有动,只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放回袖里。
赵馥兰咳了一声,像是方才才察觉自己一路抱着算盘。“我站在你身边,手里还抱着这个,倒像是替它作证。只是它若被问到,我怕它只会报数,不会替我说话。”
翠微仍站在帘边,神情平淡。“算盘本来就不会说话。”
赵馥兰看她一眼。“你倒是很懂算盘。”
“用得多。”
赵馥灵看着两人,眼尾的黛色仍旧稳稳收着。那句笑话落在堂中,没有把方才那片沉静推开,只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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