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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249、阿芷(第1/2页)
饭厅里的灯,是柳氏亲手熄灭的。
她站起来,一盏一盏,走过去,提着小铜灭火罩,罩住灯焰,待它熄了,再换下一盏。
赵馥灵坐在原处,指腹还留着那张纸的薄意,灯影从她袖口滑过,将桌面上的碗盏映得一明一暗。她喉间微微一紧,鼻端先掠过一缕暖而干的气息,像冬日晒过的被褥边角,最后才辨出那是灯油与旧木交缠的味道。
十二盏灯,一点一点被她罩熄了十一盏,满屋的暖橘色,一盏一盏退回夜里。
每一盏熄下去,桌上那张纸便暗一分。赵馥灵的目光跟着火光移动,柳氏握着灭火罩的手很稳,灯焰将她指尖照得忽明忽暗。
最后一盏,她端在手里,没有放下,转身对赵维说:
“老爷,今夜,我想和馥灵说几句话。”
赵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壁纸上那张纸,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起身,领着赵馥兰、顾泽、念儿、翠微,一个一个,退出了饭厅。
念儿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糕,脚尖在门槛前停得格外端正。翠微在她身后低声提醒了一句,念儿便立刻收回目光,走得十分守规矩,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在清点屋里的桌椅。
脚步声远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和一盏灯。
柳氏把灯,放在桌角。
火光很小,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空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赵馥灵的影子落在母亲肩旁,衣袖边缘被灯光描出一层薄薄的亮色。墙面空着,仿佛屋里许多来不及说的话,都暂时停在那里,等着有人先开口。
她在赵馥灵对面,缓缓坐下。
这位在将军府里坐了二十多年主位的人,今夜却坐得很浅,像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的小学徒。
柳氏放在膝上的手拢着袖口,掌心压着衣料。她腰背仍旧挺直,只有那一点坐姿,露出罕见的拘谨。
“母亲。”赵馥灵轻声唤。
柳氏没有应。
她只是垂着眼,盯着那张纸,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用掌心,抚平了一个折痕。
纸面被她的手掌压住,折痕仍留着一道淡淡的印子。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替一件旧物理顺衣襟,又像怕掌心稍一用力,纸上那一笔便会从此消失。
“这个记号,”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却很稳,“你在哪儿见的?”
“娘亲留下的帕角。”赵馥灵说,“还有一只玻璃瓶的瓶底,一张两百年前的货单背面。”
柳氏闭了一下眼睛。
灯火在她眼睫下落出细细的影子。她的肩膀没有明显起伏,只有握住纸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她说,“也一直,怕这一天。”
话落下后,桌角那盏灯发出细微的哔剥声。赵馥灵低头看着纸上的记号,先前在饭桌上浮起的疑问,到了此刻仍没有散去,反倒在沉默里有了重量。
***
她从袖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
袋子是旧的,丝线磨得发白,袋口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她解开,倒出掌心里一粒东西。
一颗珠子,指甲盖大,浅黄,半透明,表面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
赵馥灵接过来,凑近鼻尖。
她的呼吸先在胸口短短一顿。珠子贴近鼻端时,旧日的感觉从记忆深处浮起,像指尖摸过一截被人握暖的木头,她随即认出了那一缕熟悉的树脂甜意。
安息香。
树脂,老的,表面带着经年摩挲的光,刚从柳氏掌中接过,仍有一点暖,最底下,有一丝清凉的苦,与母液最深处的那一层,是同一个味道。
她将珠子放在掌心,微微转动,灯光从半透明的表面滑过。那点淡黄的光落在指纹里,细小得像一粒被时间留住的暖色。
“这是她送我的。”柳氏说,“我跟她学过半年。”
“谁?”
“阿芷。”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很轻,像在念一个许久没有念过的名字,怕念重了,会把它念碎。
柳氏的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手指在膝头无声地蜷了一下。赵馥灵没有催促,只把珠子放稳,等她将那个名字说完后,才又听见她开口。
“她是我刚嫁进将军府那一年,”柳氏说,“来到府里的。说是远房亲戚家荐来的嬷嬷,专门管后院的香。那时候,你父亲常年在北境,府里只有我一个人,又冷又静,我什么都不会,连香炉里要放多少香灰,都分不清。”
她说到香炉时,垂眼看了一下桌边。饭厅里的器物都还摆在原处,方才那顿饭留下的温度却已渐渐退去,只有一双筷子斜搭在筷架上,尖端仍沾着一点汤汁。
“她教您的?”
“她教我认味道。”柳氏的唇角弯了一下,很浅,“她说:夫人,鼻子比眼睛诚实。眼睛会看错,鼻子不会。”
赵馥灵的心,轻轻一跳。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
她记得自己曾在不同的地方,把这句话说给不同的人听。从前那些被她纠正过嗅觉、辨过香材的学徒,或许早已忘了是哪一天听见的,她却一直把那句话当作自己多年经验里磨出来的一枚小小印记。
脑子里,小馥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句话,我听您说过二十九次。”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指尖按在膝上,按得很紧。
原来,那句话,不是她的。
她忽然有种感觉,自己只是,把它接了过来。同样的话,竟在不同人的岁月里一再出现。
“她长什么样子?”
“很瘦。”柳氏回想,“头发那时候就全白了,绾成一个小髻,用一根木簪别着。眼睛很亮,像年轻人的眼睛。她穿一身素麻衣,脚上永远是一双磨薄了的草履,冬天也不换,身上有一股味道,我说不清,像海边晒干的木头,咸咸的,又有一点树脂的甜。右手……”
她停了一下,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用左手食指,点在虎口的位置。
柳氏的手掌在灯下摊开,指节比赵馥灵的粗一些,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纹。她的左手指尖停在虎口,落得很准,仿佛那个位置在她记忆里,从来不曾模糊。
“右手虎口,这里,刺着一个墨色的记号。”
赵馥灵看着那个位置,呼吸慢慢屏住。
她的视线从柳氏的虎口移向膝上的纸,两处相隔不远,却像隔着多年光阴。灯芯上细小的火舌向一侧倾去,又慢慢直起来。
“就是这个。”柳氏的指尖,轻轻落在纸上,“一笔,起笔轻,往里弯,收笔重。”
***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柳氏没有再说话。
那一小会儿的沉默,长得让人以为过了半个春天。
赵馥灵将视线落在那枚记号上。纸张在母亲膝头微微起伏,墨色已经干透,轮廓却清晰得叫人无法忽略。她的手指仍按在裙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来府里的第四年,”柳氏终于说,“你娘进府了。”
赵馥灵抬起眼。
“林嫣,”柳氏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嘴角那一点弯,慢慢收了回去,“是我这辈子,在后宅里,唯一的朋友。”
她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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