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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刑部的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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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留下微微摇动的影子。

    然后,他提起案边的朱笔。

    笔尖蘸了朱砂,在“香母”两个字外,缓缓,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很稳,没有一丝颤。

    那圆圈落在纸面上,边沿均匀,恰好把两字圈在中央。朱砂浓得发亮,墨色却淡,像两种不同的声音在纸上相遇,谁也没有盖过谁。

    画完,他把笔,放回笔山。

    笔杆在笔山上停稳,笔尖悬空,连一滴朱砂也没有落到案面。

    “还有吗?”他问。

    “有。”灰衫人说,“第十七页。”

    翻页。

    “师父说,母液不是调出来的,是叫出来的。”

    笔又提起来。

    朱圈,落在“叫出来”三个字上。

    灰衫人的袖口垂在案侧,刚好遮住半截手背。他望着新添的朱圈,笑纹仍在,眼底却平平静静,看不出是在等一句解释,还是在等霍承恩收笔。

    灯芯哔剥爆了一声。

    灰衫人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内使,这‘叫出来’三个字,是何意?”

    “不必猜。”霍承恩说,“猜,是帐房的事。”

    灰衫人微微一笑,像是把这句话收进袖中,与自己的手一同藏好。

    “那是谁的事?”

    “去过的人,”他说,“自会知道。”

    灰衫人的笑纹,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屋里的灯影恰好落在他眼角,让那点停顿显得比实际更清楚。

    “内使去过?”

    霍承恩没有答。他只是把朱笔,在笔山上,摆正了半分。

    那支笔已经很正,这半分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一直盯着的人,恐怕只会以为他从未碰过它。

    灰衫人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把手重新拢回袖子里,袖口收得平整,连一条折痕都看不见。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霍承恩才开口,声音慢得像在舌尖上放凉:

    “刑部那边,供词抄了几份?”

    “现有四份。原供留档,节本送御前,王府借阅后抄了一份,还有一份……”灰衫人笑了笑,“就在这里。”

    “御前那份,”霍承恩说,“少了哪几页?”

    “第九、十一、十三、十七、十九页。”

    “为什么?”

    “因为,”灰衫人说,语气轻柔,“那几页,讲的是海外的事。刑部的人说,与案情无涉,删去不抄。”

    霍承恩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灰衫人也没去看他的唇角。他只把翻过的纸页拢齐,指腹从纸边抹过,让它们重新叠在一起。

    “好。”他说。

    他伸出右手,鹿皮指套按在那叠纸的边缘,用指腹,一寸一寸,将它们推齐,推得整整齐齐,边缘没有一丝毛。

    那些纸被推得十分齐整,连最下方一页都与上头对准。灰衫人看着他做完,站在原处,等他抬手。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

    西边窗外,半轮月正低低垂下,像一把只磨开了一半的刃。

    “去查,”他说,“广州,市舶司,上一任的舶案。”

    灰衫人的目光落在那半轮月上,停了一下,随即收回来。

    “查什么?”

    “查,”霍承恩缓缓道,“二十年来,有哪些船,进港不报船主,帆上不写字。”

    灰衫人微微欠身:“是。”

    他退下去的时候,双手仍然拢在袖里,笑纹很深,脚步很轻,轻得连灯火都没有晃一下。

    门合上后,案上的茶还是原来那个模样。灯火照着杯沿,杯中映出一小片沉静的夜色。

    ***

    将军府的客房里,天快亮了。

    赵馥灵一夜没睡。

    她在案前,铺开一张信纸,写了一封很短的信:

    “左营诸位叔伯台鉴:

    晚辈近日查一件事,需请颜知微师伯,用他记得的,写一封信。

    请他写:阿芷这个人。

    写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用过的每一样东西。不必写案情,只写她。

    若他肯,请叔伯们转来。若他不肯,也请告诉晚辈,他不肯的那一刻,是什么样子。

    赵维之女馥灵叩”

    她写到落款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墨汁顺着笔毫聚起来,险些在纸上晕开一点,她便把笔抬高,将将聚起的余墨在砚沿轻轻收去。

    她看了两遍,吹干墨,封好,盖上堂印。

    信封薄薄一层,堂印压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将它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确认封口妥当,才把它放回桌面。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说:

    “主人,您在做一件很冒险的事。”

    “嗯。”

    “他是流放的犯人。您请他写的,是他不一定想写的东西。”

    “嗯。”

    “您为什么觉得,他会写?”

    她把信放进封套,想了想,在心里说:

    “因为他烧了我娘的字,烧了那么多年。”

    小馥没有再问。

    她先请翠微将信呈给赵维。赵维看过转递北境的请求,安排亲兵按军中书信的查验转送;翠微将封好的信交妥,才回来。脚步声远了,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爬上案头。不久,院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蹄声踏过石板路,向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整座城刚刚醒来的叫卖声,吞没了。

    翠微回来时,袖口沾了一点晨露。她站在门边,把手里的门闩放好,随后看了眼桌上的空处,似乎在确认信真的已经送走。

    赵馥灵问她:“这一夜,你也没歇?”

    翠微答:“奴婢只是在等主人吩咐。”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她也不想先回去睡,免得错过差事。”

    赵馥灵差点又笑出来,抬手理了理袖口,才把那点笑意收住。

    她站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露水和炊烟的味道,扑在脸上,凉凉的。

    院墙外有人推着车经过,木轮碾过石板,发出一阵慢吞吞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叫卖,晨光落在窗框上,将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那叠供词抄本,仍摊在桌上,第十三页,翻在最上面。

    “师父说,海上有一座岛,岛心有一株老树,名曰香母。”

    她盯着这一行,盯了一个呼吸。

    桌上的灯已经暗了,窗外的天色则一寸寸亮起来。那行字仍留在纸上,字迹淡得几乎被天光吞掉,只有她按着桌沿的手指,在晨色里显得格外清楚。

    然后,她用指尖,轻轻按在“香母”两个字上。

    那是纸。

    没有朱圈。

    可是,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上,已经有一道看不见的圈,正在慢慢收拢。

    那道圈,不是朱砂画的。

    是一只戴着鹿皮指套的手,在不知多远的地方,轻轻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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