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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254、出长安(第2/2页)
大家的心意落下一件。
车厢两侧与四角,一处处系好;车窗、车轮和缰绳边留空,不让绳结缠上行车的地方。
挂到后来,负责递香包的人开始分不清,手里拿的是刚缝好的,还是已经在车上晃了一圈又被风吹回来的。阿柱于是站在旁边指点,指得十分慎重,仿佛车身每多一个香包,便多添一分远行的底气。
顾泽站在车边,一个一个接过来,抬手往上挂,挂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阿嚏!”
笼子里的鹦鹉,顺势说了两个字:
“闭嘴。”
顾泽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他先看笼子,再看周围的人,最后低头检查了一遍手里的香包,仿佛希望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责任所在。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鼻子过敏。”赵馥兰面无表情,“挂到哪一个了?”
“第……第三十七个。”
“还有六十三个。”赵馥兰翻开她的小册子,“三辆一共挂一百个,剩下的,翠微姑娘帮你挂。你到上风歇歇,别再硬忍。”
翠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剩下的香包,一个一个,往车上挂,动作快得像在布置陷阱。
她挂好一个,便把绳结拉紧,再用指尖轻轻拨一下,确认不会半途落下。顾泽站在一旁看着,连打喷嚏都忍住了,整张脸憋得十分敬佩。
三辆马车,在她手下,一点一点,变成了移动的、散发着橘皮与杜松香气的小花园。
***
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箫声。
是箫。
声音很轻,不再歪了,却还带着一点试探,每一个音,都像在摸索着找路。
车轮旁忙碌的手停了一停,几匹马也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竖起耳朵。铜铃在微风里晃了半下,没有发出声音。
赵馥灵回头。
官道的尽头,一个人影,骑在一匹瘦马上,风尘满面,慢慢走近。
旧青衫,肩上落着灰,发上没有簪,只用一根布带绑着,手里横握着那支竹箫。
赵承砚。
他没有马上下马。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把箫从唇边放下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晨光落在他肩头,又被风带起的衣角切成一小片。那一刻,路上的车马、人声,连同那些摇晃的香包,仿佛都停在了原处,只剩官道尽头的一匹瘦马,安安静静地立着。
“哥。”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从扬州赶回来的?”
“连夜动的身。”他说,“你报行期的鸽子一到,我就走了。沿途换马,赶了六天,该歇的时候也歇过。”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襟上,沾着的尘土一路从肩头延到袖口,马鞍旁也挂着被风磨皱的布袋。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手指在帷帽边缘停了一瞬。
“你不用……”
“我不是来送你的。”承砚打断她,慢吞吞地说,“我是来接手的。”
她愣了一下。
“观香阁,”他说,“我守。”
“扬州知香院,”他顿了顿,“我也守。”
阿柱在不远处清了清嗓子,立刻又假装自己只是被晨风呛到。小莲低头整理衣袖,纸儿盯着那匹瘦马看,像是在替它盘算,接下来究竟还要陪着主人奔波多久。
他翻身下马,从马鞍旁解下一只小小的布包,双手递过来:
“路上吃。”
赵馥灵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包炒熟的粟米,一包腌过的梅子,一包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橘皮糖。
她鼻尖微微发酸,肩上绷着的力道悄悄松开,像冬日灶边揭开蒸笼时,暖雾粘贴脸又散开。炒粟米的焦香、梅子的酸气与橘皮糖的甜味挨在一起,都是不必摆上桌,也知道有人记得她爱吃的味道。
每一样,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她的喉咙,慢慢紧了。
“哥。”
“嗯。”
“慧舟师父……”
“我知道。”承砚说,声音很低,“他走得很安静。我没哭。”
“你哭了。”
“没有。”
“眼睛是红的。”
“风沙。”承砚面不改色。
她看着他,终于笑了,笑得眼角湿了。
承砚别过头,轻轻咳了一声,把箫横在唇边。
他吹了一小段。
第三个孔,已经磨得很正,音准了,干净了,一句一句,从晨光里,飘过整条官道,飘过车队,飘过一车一车的香包。
那是她听过的,最简单的一支曲子。
没有名字,只有三个字,反复回旋。
平安回。
***
车队,终于启动了。
领头的斥候一声号令,二十骑前驱,二十辆轻车,三辆马车,随后而动。车轮碾过青石,嘎吱嘎吱,铜铃丁丁当当,一路向南。
车轮才走出几步,车上挂着的香包便跟着晃起来,布面一下一下擦过车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被马蹄声和车轴声裹住,听来像有人把一条长路,慢慢翻开。
赵馥灵坐在最中间的那辆车里,车窗的纱帘掀开一角。
窗外,是渐渐远去的春明门,门外柳树下,送行的人,一个一个,挥着手,越来越小。
那个牵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的柳枝落在地上,他伸手去抓,终究没能抓到。阿柱还在挥手,小莲身旁的纸儿则踮起脚,踮得两只鞋跟都离了地。
承砚站在最前面,握着箫,一动不动。
她放下纱帘。
车插件着的香包,在晨光里轻轻摇。橘皮和杜松从窗缝飘进来,她把帘子留了一线,让车内透气。
念儿坐在她对面,脚尖搭着座下的横木,抱着那只装着鹦鹉的竹笼,侧过身,鼻尖凑在车后窗留出的缝边,一动不动。
鹦鹉蹲在笼里,偶尔转一下头,念儿便也跟着转一下头。她们两个都很专注,谁也没有先让开位置,笼子里一时安静得像在等某个人发话。
马车驶过第一个驿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姐姐。”
“嗯?”
“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赵馥灵一愣:“你闻到了?”
念儿闭着眼睛,仔细吸了两口气,睁开眼,一本正经:
“后窗吹进来的风里,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味道呢?”
念儿皱着小鼻子,努力想了一下,说:
“很干净。”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干净得,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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