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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282、僧祇岛(第1/4页)
脱离沙脊的第六天,船驶进了一片很平静的海。
天晴了,雾散了,海面平得像一块刚熨过的蓝绸。海风带着暖,吹得人昏昏欲睡。水手们在甲板上晒衣服,补帆,编绳,老宋的独眼,在太阳底下,半瞇半睁,像一只打盹的老猫。
她的肩颈松了些,鼻尖掠过一点熟悉的清气,像衣裳晒透后收进箱笼时留下的干爽,那是皂角的气味。
一名水手把湿衣裳翻了个面,抖得太用力,衣袖正好甩上老宋的脑袋。老宋眼也没睁,伸手将袖子从脸上扒下来,挂回绳上,动作熟练得仿佛这也是船务之一。旁边的人憋笑憋得肩膀乱颤,老宋才掀起眼皮,问:“笑什么?衣裳干了,脸还没干?”众人立刻低头忙活,整排绳子跟着晃了一晃。
只有柯舟师,站在舵楼边,望着前方一片淡淡的青影,眉头没有松开。
那抹青色隔着海上的薄光浮在远处,轮廓不甚分明,却始终停在眼前。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那是什么?”她问。
“僧祇岛。”柯舟师的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有人住?”
“有。”
“是什么人?”
柯舟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搭在眼眉上,遮住刺眼的光,又望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老夫四十年前,第一次出海,船过僧祇岛,一条船,没了。”
他说完后,舵楼边的木栏被日光照得发白。柯舟师掌心仍搭在眉上,手背的青筋浮起,仿佛那段旧事也被他一并挡在眼前。
她没有说话。
“湾里盘踞过一伙劫船的人,下手狠。”柯舟师说,“老夫怕的是那伙人,不是见了岛民便都当贼。”
这句话,像一句很老的谣,从他嘴里慢吞吞吐出来。
她望着那一片青影,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脊背慢慢爬上来。
她先看了一眼柯舟师,又转向陈老。甲板上晾着的衣裳被风抻直,衣角一下下拍在绳上,声音轻得很,却叫人没法把那段话当作寻常闲谈。
“陈老。”她轻声说。
“娘子。”
“绕过去。”
陈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能再大绕了。”
“为什么?”
“前几日一同核过的线,就是从这岛外侧过。”陈老说,“柯师傅早提过旧年的险,我们也留了离湾的余地。可眼下风流把船往这一带送,再往外绕,熟悉的补水处也要错过。蒸水接得辛苦,不能把几日都当成宽裕。”
她望向柯舟师。他点了点头,手指在针路簿上按住外侧的一段:“已叫人备弓,走能走的最外边;再往外的底细,我不敢装作知道。”
她的呼吸,停了半息。
她将两位舟师的话与自己的懊恼说进心念,小馥答:“主人,改线是大家核过的。您催得急,该补问绕行与存水的余地;但别把一整条船的决策,全记成您一人的错。”
她的指腹在袖口捻了一下。那句话并不响,却像一枚小小的算筹,落在心上,清清楚楚。
“嗯。”她在心里应。
她又说起胃里缩紧的感觉。小馥说:“这回像是紧张。胃若再申请下船,我建议驳回。”
她在心里问:“你还替胃立了簿子?”
“主人,这本簿子只是玩笑。”小馥答得平稳,“而且胃没有投票权。”
她把舌尖抵住上腭,免得那点笑意跑到脸上。眼下胃正忙着把自己拧成一团,竟还被小馥判了个无权议事。
***
船驶近的时候,是黄昏。
夕阳沉在岛的后面,把整座岛染成一片暗红的剪影。岛上是密密的椰林,树梢在风里晃动,像无数只举起来的手。岛的前面,是一个弯弯的港湾,湾口窄窄的,像一只半张的嘴。
暮色一点点落在船帆上,海面反着沉沉的红光。她站在甲板上,能听见帆布被风撑起后的鼓动,还有船底推水时一层接一层的低响。远处的港湾安静得过分,连白日里追船的海鸟也不见了。
大舶从湾外经过,仍与湾口隔着一段水路,却已看得见湾内的动静。大舶吃水深,柯舟师不肯为躲人便胡乱转进未探的浅处。
就在这个时候,船头的瞭望水手,忽然尖声喊了一句:
“有船……”
声音拖得老长,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瞭望的水手一只手还搭在额前,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栏杆。他喊完后,附近的人都跟着抬头,连手里打到一半的绳结也暂时停住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湾口,两条细长的快船,像两条黑色的鱼,从树影里窜出来,船头尖,船身窄,每条船上挤着二十多个人,短桅上束着一面小帆。船上的人赤着上身,头上缠着红布,手里握着弯刀和长矛。
两艘快船贴着海面疾行,船身被浪托起又压下,桨尖每次入水,都在暗红的光里溅出一线白沫。甲板上的人影高低晃动,红布被风掀起,远远看去,仿佛每个人额上都烧着一簇火。
桨,翻飞。
浪,被劈成两道白色的飞沫。
两条船,前后相随,朝着大舶同一侧的船舷扑过来。
“海盗!”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甲板上,一下子炸开了锅。
补帆的人立刻收起针线,退开通道。先前备下的弓与长篙被推到舷旁,临到眼前,人人才知道,备着和真要用,心跳是两回事。
***
“守船的上甲板!抄家伙!”陈老的吼声像一道雷,“孩子、伤病的留舱里,别堵舱口!”
他的声音震得栏边一只木桶都晃了晃,桶里的水溅出几滴,落在甲板上,转眼便被风带走。
水手们扑向木箱,抽出刀,抄起长篙,有人搬来了成捆的箭,有人将易燃的油桶移离舷边,收稳火种,免得敌人先拿火攻。
箱盖接连掀开,刀鞘相碰,箭杆在手臂间传递。人群一时挤在一处,陈老一指甲板空处,几个扛着木箱的水手立刻往两旁让开,谁也不想在这当口被他点名去搬第二趟。
“斥候!列阵!”
郑君珩早在望见岛影时便叫斥候备妥,此时已站在舷边,玄青的外袍脱了,露出里面一身黑色的软甲。他左手握弓,右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动作干净得,像刻在骨头里的。
他的袖口收得利落,腕上护具扣得严整。甲板上的喧声从他身旁涌过去,到了他跟前,仿佛都被那支搭好的箭截住了一瞬。
二十名北境斥候,同时动了。
黑甲,灰披风,主力转向受袭的一侧,另一侧仍留人望守,免得只顾眼前。弓拉满,箭上弦。
“放!”郑君珩喝道。
嗖嗖嗖嗖。
一排羽箭,划破暮色,朝着海盗船射去。
箭矢掠过海面,有几支落在船边,水花窜起。快船上的人影被飞箭逼得伏低,又很快重新站起来,桨声没有停过。
快船上,有人惨叫着栽进水里,有人举起木盾,挡住箭雨,却仍然劈开浪,一刻不停地往前冲。
近了。
更近了。
她退到舱门侧的护板后,没有站在弓手奔跑的路上。
甲板上的脚步从她身侧奔过,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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