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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293、香母木(第2/3页)
来去,彼此交叠,却没有一缕肯乖乖站成一列,等她点名。
“小馥。”她在心里唤。
“在。”
“你……”
“我正在记下您传来的这一段。”小馥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点颤音,“我申请把这份记录,定为数据库的第零号。”
她听得出小馥说得很认真,认真得仿佛这一刻若不立刻存下来,天地便会少了一格可以安放它的地方。
“你要把一棵树,当成编号?”
“不。”小馥说,“我要把它,当成母亲。”
赵馥灵在心里停了一下。小馥平日说起数据库,总像一位掌管万卷书的先生,此刻却把一棵树安放在所有分类之前。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
“看。”
阿檀抬起一只粗大的手,指向树身。
他的手掌宽厚,指尖上留着常年劳作磨出的硬茧。赵馥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方才被光与香吸引的目光,这才落到树皮上。
她睁开眼睛,这才看清。
那一层层的树皮上,不只是自然的裂纹。
在比人高的地方,在齐腰的地方,在她脚边的地方,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刻着刀口。
有的,细细的,已经长成了疤,像一条被时间抚平了的旧伤。
有的,宽宽的,疤口翻卷,树皮在周围凸起一圈,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有的,深深陷进去,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头,木头的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凝固了的琥珀色,像泪,又像血。
许多能辨出的刀口旁,都系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被风吹雨打了不知多少年,有的早已腐烂,只剩一截麻绳,空空地垂着。有的还完好,上面烫着一个个奇怪的记号。
赵馥灵的视线沿着那些木牌一块一块移过去。牌上有些记号已经模糊,另一些深深烙在木头里,仍被岁月留着。
“那是什么?”
“名字。”阿檀说,“要走那一刀香的人,也有下刀的人。牌记在旁边,不能混。”
风从空地边缘拂过,几块木牌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敲击声。那声音落在树下,像有人在一页页翻阅一册旧帐。
他走到树下,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道最旧的疤。
“这一刀,是海那边一个国的王。他的船,在岛外停了三个月。我们的人,唱了七天的歌,才割下一小块,放在金盘里送上船。”
阿檀说话时,手指在那道旧疤旁停了一会儿。那里的木牌已经褪了色,牌角缺了一小片,仍挂得端端正正。
他再指向另一道。
“这一刀,是南边的王。他的使者,跪在沙滩上哭了一夜。”
再一道。
“这一刀,是西边的王。他来了三次。第三次,我们才给。”
他的手指,一道一道地,往下移。
每说一道,树上的刀痕便多一层分量。赵馥灵沿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许多旧伤被新长出的树皮裹住,仍留着清晰的边缘。
“这几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都是那些王要去的。”
“为什么要?”郑君珩问。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树身上。衣袖被林间的风掀起一角,又很快垂落。
“因为,”阿檀看着那棵树,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怒,也像悲,“它是最香的。”
没有人说话。
风从树冠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
叶影在地上挪动,光落在树身的旧痕上,忽明忽暗。苏木也不再拍树,只站在几步之外仰头看着,掌心还留着方才拍过树干的灰。
阿檀的手,停在一处。
那里离地约一人高,有一道比旁边更显眼的刀口。
不同于旁边的任何一道。
赵馥灵方才还捏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阿檀的手停得太久,周围的风声也像被什么压低了。
它不是旁边那样收敛的细斜口,边缘只有一点新长的组织,大半还没合拢。
它是横着的。
直直的,宽宽的,粗暴地劈进树身,深得见骨,刀口的边缘不整齐,毛毛糙糙,有锯齿状的撕裂,树皮向外翻卷。边缘已发灰,里面凹陷的断层仍露着较浅的木色。
一层层旧脂凝在裂口下,边旁仍有黏润的新脂渗出。
一滴,一滴,顺着刀口,沉沉地往下淌,在树身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深琥珀色的泪痕。
树脂经过木纹时稍稍停顿,又往下延伸。日光照上去,光泽依旧温暖,刀口却叫那份暖色变得刺眼。
“去年,”阿檀说。
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冷。
“一艘船,来了。”
“挂着绿旗。”
赵馥灵的手指,慢慢收紧。
袖口被她捏出一道皱褶。她的视线落在那条尚未干透的树脂痕上,指尖泛白,却没有移开。
“他们没有唱歌。”阿檀一顿一顿地说,“他们没有跪下,也没有等。他们上了岸,带着斧头和锯子,说,这是天子的香。”
阿檀说到“天子的香”时,声音没有提高,字与字之间却像隔着一段很长的路。他望着那道伤,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
他看着那道伤口。
“一刀,没有割下来。”
“两刀,没有割下来。”
“第三刀,”他的喉结动了动,“他们请了一个人。”
郑君珩的目光从树身移到阿檀脸上,等他说完,才低声追问。
“谁?”
“一个很白的人。”阿檀说,“右手,戴着一只鹿皮的套子。”
顾泽手里的册子,啪地一声掉在了腐叶上。
他蹲下去捡,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
“霍。”
那个名字是顾泽想到的,并不是阿檀认出的。赵馥灵向他轻轻摇头,示意先把长老亲见的样貌、旗色与动作记清,别急着填姓名。
苏木朝他看了一眼,又看看那本掉下去的册子,伸手替他把一片黏在封面上的叶子拨开。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叶子也带着字,一碰便会把顾泽的思绪撞散。
阿檀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道横着的、血淋淋的、还在流泪的刀口。
“他自己没有动手。”他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只戴着套子的手,在树皮上,按了一按。”
“像在试,”他想了想,“一块肉,熟了没有。”
***
赵馥灵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腐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抬手时,衣袖从腕边滑下来一截。
她走到树前。
脚边,是厚厚的腐叶,软软的,带着潮湿的气息。她伸出手。
那道伤口就在眼前,边缘翻起的树皮仍带着鲜明的折痕。她的手停了一瞬,指尖才慢慢靠近。
她先看向阿檀,等他点头,才在远离大片凝脂的一侧,轻轻碰了一点渗出的树脂,没有去按刀口。
树脂是温的,黏黏的,沾在她的指腹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丝。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生怕一口气便吹断那条纤细的树脂丝。指腹上那一点温度,沿着皮肤慢慢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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