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330、吵架(第1/3页)
雨下了一夜。
屋檐滴水,落在檐下的木桶里,声音从前半夜敲到后半夜,像有人守着一只不肯睡的更漏,偏偏每一滴都不肯敲在同一个地方。赵馥灵醒了几回,最后把薄被拉过头顶,仍听见远处竹架受风轻响,吱呀一声,像替昨夜那场雨慢慢收尾。
第二天清晨,焦土上的泥还是软的,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半个鞋跟。竹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滴在昨日坐满人的空地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
晨光淡得像隔了一层湿纸,照在泥地上,没有半点耀眼。几处泥水映着竹架倒影,偶尔被水珠打破,才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昨日那些仰着脸听雨的人都散了,空地上只剩被踩乱的印子,深深浅浅,彼此挨着,仿佛一群人各自回家时,还把心事留在了原处。
赵馥灵和郑君珩,就是在这片泥地边上,吵起来的。
起因很小。
驿馆的快马,天亮前送来了一封信,是长安来的,郑君珩的贴身内侍连夜赶路,浑身泥水,双手递上,说:七殿下,朝中有风声,说霍承恩正在拟一份奏章。
那封信的封口沾了泥,递到郑君珩手里时,还有一角被雨水浸得发皱。贴身内侍一路赶来,衣摆湿透,袖口沾着细草,他行礼时腰背仍挺得端正,只有鬓边的水珠沿着下颌滑落,滴在地上。
郑君珩接过信,先问了一句:“你的马呢?”
“留在驿馆喂料了,殿下。”内侍说。
他说完便垂下眼,没再多言。远途奔波的人,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先把急信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上。
郑君珩看完,脸色就变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里,走到她面前,站定,没有绕弯子。
“馥灵,我们不能等了。”
她正蹲在泥地边,用一根小竹枝,拨弄一株被雨打倒的野栀子,听见这句,没有抬头。
竹枝尖端沾着泥,她把它轻轻挑开,免得压住细弱的枝叶。野栀子被雨打得歪向一旁,几片叶子贴在泥上,叶面还挂着晶亮的水珠。
“等什么?”
“等他先动手。”
她手里的竹枝,停了一下。
她没急着把竹枝放下,只用指腹擦去尖端的泥。那点泥沾在指尖,颜色深得发黑,遇上雨后微凉的风,很快便黏成一小团。
“余静山的供词,十二页。”郑君珩说,“三本册子上的指印,三枚。五样东西,摆在桌上。加上我这个宣慰使的身分,御史台那边,有两位老臣,我写一封信,今天就能派快马送出去。”
他说得很快,每一样都像早已在心里摆过许多遍,连先后次序也排得清楚。袖中的信折得整齐,衣襟上却还留着一点湿痕,暗色一路浸到腰侧。
她侧过脸,看了看他收着信的袖口。
“然后呢?”
“弹劾他。”
“以什么罪名?”
“私改官帐、盗取证物、伪造死亡文书。”郑君珩一条一条数,“每一条,都有可查的人证、物证。”
说到最后一条,他的手指在袖口停了停。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急意被压住,像把一封信又折紧了一次。
“这些,是余静山做的。”
“是霍承恩指使的。”
“余静山的供词里,”她终于抬起头,“有一个字,是霍承恩写的吗?没有手令,不等于不能查他。可帐上留下的是余静山的指印,怎么把每件事接到霍承恩身上,还得补实。”
郑君珩的话,顿住了。
竹架上恰有一滴水落下,打在旁边的竹筒边沿,声音清脆。他没有看那滴水,也没有立刻接话。
“没有。”她替他说,“十二页,没有一页,有他的手迹。”
“可是,”郑君珩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做的事,是真的。”
“我信余静山说的那些线索,值得查到底。”
“那为什么不立刻参他?”
“因为,”她站起身,把竹枝丢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他会说:下官不知情,是下属自作主张。”
她拍掉一点泥,另一点反而黏在掌心。她只得在衣袖里摸出一方帕子,擦了两下,仍没全擦干净。赵馥灵低头看着手指,心里掠过一句:说起来简单,这泥倒比某些人更肯留下痕迹。
“他会流泪,会请罪,会请朝廷严办余静山。”
“然后,”她看着他,慢慢地说,“余静山就成了他断尾的蜥蜴。”
她话音落下,远处有人搬动竹篓,篓底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响。湿泥里那株野栀子依旧歪着,倒像这场谈话里唯一不必选边站的一位。
***
郑君珩的眼睛,红了。
不是气,是急。
这些日子来,他一直撑着。撑着写保书,撑着写调阅令,撑着在市舶司门口,听那个人说“人要等查完”。他是一国的亲王,平生没有受过这种气:对方字字搬出规矩,真要追问,却总隔着一道门;他手里的保书与调阅令,都没换回他要的人。
他袖中的信笺隔着衣料硌在手臂上,折角抵着腕骨。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又很快松开。那股无处可去的急意藏在端正的站姿里,连衣襟都被他扯得比平日平整。
这些日子里,他听过太多规矩。每一次有人告诉他该等,他便把话记下来,像把一件件器物排进箱中,箱盖合上了,东西却一样也没少。如今他终于看见一条能走的路,偏偏她先看见了路旁的陷阱。
他往前走了一步。
“馥灵,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一击必杀。”郑君珩说,声音压得很低,“这种人,不能给他喘气的机会。他每多活一天,就多一天,可以毁证据,灭口,杀人。”
他的话落得很重,尾音却被他按住了。贴身内侍才送来信,又有霍承恩拟奏章的风声,眼前每一件事都在催他往前走,仿佛慢一步,便会有什么被彻底关上。
“宁师还在他手里。”
“所以才要快!”
“所以才不能先把底牌全掀出去。”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雨后的风,带着湿冷的泥腥,吹动两人的衣角。
她的衣带被风掀起一角,贴在腿侧又落下。郑君珩衣襟上的暗色水痕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两人谁都没往后退,那一步的空隙里,只剩雨水沿竹叶滴落的声音。
馥灵喉头微微一紧,肩上绷着的力道却松了一丝。那股潮冷先让她想起雨后门外被踩湿的泥路,鞋底带回屋里时,总会留下几道深印;她才在心里分辨出那一缕气息的名字:雨后泥土的气味。
她指尖在袖口里掐了一下,让自己把话说稳。眼前这个人不是不懂证据,他是怕再慢一步,便来不及了。
“你一击,击不中呢?”她问。
郑君珩没有说话。
他抬眼望着她,眼底那点红色更明显了一些。泥地边的水洼映出一角天光,细风一过,光便碎成几片,怎么也拼不回方才的形状。
“你参他,他退。”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他一退,第一件事,是什么?”
郑君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地面,像在等那个答案自己浮出来。可地上的泥只映着天光,什么也没写。
“销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收藏女巫文学,nw8.cc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