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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文学www.nw8.cc提供的《闻香识命》409、上崖(第1/3页)
七月十七,天亮以后,她才看清楚那面崖。
她醒得早,帐外的天色才透出一线灰白,驼队便已收拾妥当。有人牵马,有人捆行囊,绳结在指间勒出一道道红印。夜里远看时,崖壁只是一片灯火,此刻天光落下来,才显出它高得让人仰得脖子发酸。
昨夜的灯全熄了,只剩一整面赭黄色的崖壁,从河谷边直直拔起来,上上下下凿满大小不一的洞,密得像一块蜂群住过的老蜂窝。太阳刚爬上崖顶,洞口的影子就一个一个黑了出来。
她微微仰头,眼睛被晨光刺得眯了一下。那许多洞口像无数沉默的眼睛,远远近近,没有一个眨眼。
风从崖那头吹过来,带着干土的味道,还有安息香。
鼻腔微微发紧,喉头像被清晨的凉意轻轻碰了一下。那股干燥的气息让她想起翻开一只久未动过的木箱,箱底还留着岁月磨出的细粉;等风里的香气落进鼻端,她才在心里叫出那个名字。
很老的安息香。像一只樟木箱,放了许多年,今天早上才被人打开。
她站在崖脚,帷帽的垂纱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在脸上。
薄纱扫过她的颊侧,带着一点凉。她抬手按住帽沿,衣袖在风里鼓起来,又贴回手腕。
“小馥。”
“在。”
她先把鼻端的甜暖、陈烟似的沉意,一项项在心里说给它听,才道:“这个味道,记一下。”
“已记录。”小馥说,“提醒主人,您这句‘记一下’,从昨晚第一口风吹到现在,是第九次。”
“有那么多次?”她在心里问。
“我数得很清楚。我只有这件事不会偷懒。”
她的手指在帽沿上停了一下。小馥说得很有道理,数她说过几次话,的确比替她找出崖上这股香气从哪里来,容易许多。
***
石阶前站着一位知客僧。
石阶从河谷一路折向崖壁,窄处只容两人错身,石面被风沙磨得发白。知客僧站在阶旁,身后是几段向上盘绕的路,衣角被晨风吹得贴在膝侧。
圆脸,褐色僧衣,腰上挂一大串钥匙,走一步丁当一声,像一间会走路的小铃铛铺。他双手合十,笑得很客气,眼睛却先把这一行人从头扫到尾:二十名斥候,二十匹马,崖脚树荫下还趴着九头骆驼,鲁老头蹲在骆驼中间,说老汉就送到这里,回程再来接,还有一把一把挂在腰上的刀。
鲁老头把手背搭在膝上,正用一根草茎拨弄鞋底的泥。他见知客僧看过来,便咧嘴笑了笑,笑得很像一个已经把“回程再来接”说得十分稳妥的人。
“各位施主,”他说,“崖上不见刀。”
钥匙串跟着知客僧的手势轻轻一晃,叮的一声。那声音一落,众人的目光便整整齐齐地转了过去,连马耳朵也跟着偏向郑君珩。
斥候们一起看向郑君珩。
郑君珩早间换马沿河查看了一圈,此时翻身下马,把佩刀连鞘解下,递给斥候头领。他让人取来玄青素色的常服,回帐内换下带着暗纹的外袍,再走回石阶前。墨玉簪还在,左眉尾那道疤,在早晨的光里很淡。
他换衣时,斥候头领接过刀,神情肃然地把刀交给身旁的人。那人抱得小心,像怀里忽然多了一件不能碰出声响的差事。
知客僧又看了他一眼,大约觉得这个人换了衣服以后更不好惹,但还是合十:“施主请留步。崖上的路窄,人要少,要轻。”
“我在崖下,”郑君珩说,顿了一下,补上一句,“我很重。”
她隔着垂纱,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斥候头领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替自己的肩膀忍笑。鲁老头倒很认真,抬眼打量郑君珩,再看看那条往上的石阶,仿佛当真在估量哪一段承受得住。
“听殿下这个说法,”小馥在她心里说,“您昨日说的薄披巾,大概才是最合上崖规矩的行李。”
她忍住没有答话,免得嘴角再动,叫知客僧以为王妃对他那句“不见刀”格外满意。
翠微留下守行囊,把长刀横在膝上,腰后的短匕首也没卸,脸黑得像锅底。九头骆驼由她和留在崖下的斥候照看,苏木、阿乙帮着看马。阿乙已经蹲在路边,捏着随身那袋包好的麦粉,很自然地开始琢磨怎么卖给来往的香客。
他掂了掂布袋,又朝石阶上望了两眼,仿佛已经把香客从哪里来、要走哪里,都算进了买卖里。
翠微回头看见他,眉头微微一动。
阿乙立刻把手收回去,坐得端端正正,像是方才只是在替麦粉看风向。
“你留着看马。”翠微说。
“我就是在看马。”阿乙说,“顺便看一眼人。”
翠微看着他,没有接话。阿乙只好把麦粉袋口重新扎好,包得比刚才仔细许多,像那几个香客已经欠了他一笔帐。
她取下帷帽,交给翠微。
她把帽子递过去时,翠微先接住帽沿,再把垂纱整齐地拢到一边。平日里她动作俐落,这会儿却多看了那顶帷帽一眼,仿佛帽子也要替她留在崖下看守行囊。
月白交领襦裙,料子是细麻掺了一点丝,有太阳晒过的干草味;外罩一件淡褐色的半臂,棉布洗得很旧,贴着袖口有一点樟木的凉;头上不戴珠花,只一支素木簪,披巾换成薄薄的素纱,从头顶垂到肩。眼尾只描了极淡的一笔,灰褐色,像用烧过的木枝轻轻蹭上去的。
她挽了挽袖口,让衣料不至于拖到掌心。那支素木簪在日光下看不出半点装饰,倒像是她从哪一件寻常衣物上顺手抽出来的,偏偏将发髻收得妥当。
她解下腰间柳氏给的藏蓝香囊,先把那封仍未拆封的小信抽出来,贴身放好,才递给郑君珩。
她把信收进衣襟内侧,指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确认它妥妥当当地藏住了。那一瞬,她的呼吸很轻,随即便把香囊递了出去。
“寺里的地方,”她说,“浓香先留在外头,省得扰了供香。”
他接过来,指尖在囊口停了一下,才收进袖袋里。
“我替你收着。”
他收得妥当,袖口垂下来,将那一点藏蓝遮住。她看了一眼他的袖袋,没有再多问。
她转身走上石阶,少了腰边那股熟悉的香,只剩衣料微淡的气息。这件事她自己都不太习惯,像出门忘了带钥匙。
***
一条窄栈道,沿着崖壁横过去。
走近了才看得更清楚,木板之间留着细细的缝,底下有干草和石屑掠过的影子。每当风从河谷吹上来,栈道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有人在远处用指甲敲了一下木桌。
崖壁上凿着一排方孔,孔里插着粗木梁,梁上铺板,板边没有栏杆。一边是赭黄的岩壁,一边是空的,空的底下是一片晒得金黄发白的河谷,枯草在风里一波一波地倒。
知客僧走在前头,步子放得不快,腰间钥匙串随着步伐摇晃。馥兰踏上栈道时,先把鞋尖抵住木板,试了试,再把整个人挪上去。她伸手抓住衣襟,免得风吹得衣袖往外翻。
知客僧在前头引路,钥匙声一路丁当。
馥兰走第二个,一只手贴着崖壁,眼睛只盯前头的木板,不往谷底看,嘴里小声念:“一根梁,三尺多长,凿孔,插木,铺板,栏杆没有。这工钱若让我来算,栏杆是第一个要加的。”
“馥兰。”
“嗯?”
“我们现在不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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