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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恶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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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暮春,京中连日落着绵密细雨,将朱墙琉璃瓦洗得干净清澈。入夜后雨停,风凉悠悠地吹来,倒生出些沁骨冷意。

    廊下,两个侍女说着话,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惊醒了谁。

    “娘子从芙蓉园回来,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玄香忧心忡忡道,“方才扶她进来时,那手凉得跟冰坨子似的,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眼神也空空的,像丢了魂儿一样。”

    罗珠想了想,道:“应是被皇后娘娘气着了,宴席上娘娘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娘子当时愣在原地,话都说不出来。”

    玄香眉毛一挑,“二殿下呢?就站在旁边看着?”

    罗珠道:“殿下宽慰了几句,见娘子面色难看,便找了个由头带着她提前离席。”

    “你没跟着?”

    “没有。”

    玄香露出几分又气又无奈的神色,“虽说定了亲,可终究是未婚夫妻,大庭广众的怎么就让他们出去了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早就看咱们娘子不顺眼,如今还不知怎么编排呢。”

    罗珠委屈道,“娘子不准。”

    玄香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去看看娘子醒来没有。”

    屋内未点灯,昏暗暗的视线中,少女正撑着身子跪坐在榻上,伸出葱白的手指推开窗扇。湿凉的风裹住月季花香,悄无声息地卷进屋里。

    她听见动静回身看来。

    长发凌乱,巴掌大的脸上煞白一片,唇瓣褪尽血色,浑身上下都汗津津的。

    很可怜的模样。

    玄香一惊,忙走过来掏出帕子替她拭汗,“娘子这是怎么了?魇着了?”

    江行鲤摇头,缩回身子靠在榻上,神情怔然,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现下是什么时候?”

    玄香道:“刚过亥时三刻。”

    江行鲤道:“永历十八年?”

    玄香打趣道:“可不是十八年,娘子睡迷了不成?”

    江行鲤又静了一会儿,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她真的杀了魏云昇。

    -

    她还当是做梦呢。

    梦里,金乌西坠,云波湖边柳树下。

    魏云昇站在她面前,曲起手指在她额上轻轻一点,说:“母后近来心情不好,阿鱼看在我的份上,莫要同她计较。”

    是了,皇后嫌她骄纵浅薄,配不上自己的好儿子,于是绵里藏针地说“到底是京中闺秀懂规矩,比那些边陲野丫头强”。

    魏云昇怕她闹起来不好收场,便拉住她的手腕,半哄半劝地将她带离席间。

    “阿鱼怎么不说话?果真生气啦?”他歪头看她,笑容明朗,是温柔哄着心上人的情态,伸出手想撩起她散落的发丝。

    江行鲤退后半步避开,在他不解的眼神里取下簪子。

    “阿鱼,你……”

    话未完,寒光一闪,金簪已没入心口。

    魏云昇面上笑意瞬间僵住,眼底只剩错愕。

    他素来体弱,底子单薄,连她这个娇贵女郎的力道都受不住,只能踉跄后退,撞在柳树粗粝的树干上,软软地滑落在地。

    不多时便断了气。

    江行鲤记得自己好似走上前,俯身拔出了金簪,热热的血飞溅而出,温热黏腻,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却只触到冷汗。

    原来不是梦。

    江行鲤低头看着自己双手。

    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连一丝薄茧都无。

    就是这样一双白嫩的手,却在昨日捅穿了一个人的心脏。

    胸腹间忽然翻江倒海般涌上恶心。

    她猛地撑起身,顾不得仪态,扑到榻边干呕。

    喉间腥涩,五脏六腑都像是拧在了一起,额上冷汗再次密密麻麻冒出来。

    玄香慌忙拍着背安抚,“可是哪里不舒服?娘娘欺负您了?还是殿下惹您伤心了?别哭别哭,明儿殿下再来,我与罗珠替您骂他!”

    江行鲤呕着呕着,眼泪忽然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玄香手忙脚乱用毯子裹住她发抖的肩。

    她说不出话,只一味地哭。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嘀嗒嘀嗒地往下落,砸在毯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还记得十岁那年,初次见到魏云昇的情形。

    少年郎君身量未长,隐约能见日后风流俊雅的模样,自幼多病却并不显憔悴,看向她的眼神比初春湖水还朗润。

    那时江行鲤不会说官话,又被养得娇憨莽撞,京城里的闺秀们都取笑她,她气不过便要吵要闹,谁也降她不住。

    旁人都说江行鲤是没拴绳的小野马,只有魏云昇能三言两语哄好她。

    其实也有哄不好的时候,郎君无可奈何,只能好脾气地任她捉弄。

    谁若是见到二皇子袖上画了花,或是发带系成个歪歪扭扭的如意结,便相视而笑,知是江小娘子的手笔。

    那时的她,被宠得满心满眼都是魏云昇,捧着一颗亮堂堂的心扑上去,将泥沙俱下般的爱慕尽数献给对方,毫无保留。

    他不得陛下宠爱,她便央着父母替他周旋,一点点铺平他的青云路;他咳血卧床,她便衣不解带守在榻前,熬夜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爹娘不肯点头,她便舍了女儿家的娇羞,软磨硬泡着要嫁给他。

    江三娘的情意是轰轰烈烈的,险些要化成一捧烈火,把两个人都烧得滚烫,烧成灰烬。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到后来化作一支鲜血淋漓的簪子,了断二人之间的纠葛。

    -

    永历十九年春,深夜。

    玄香慌慌张张地冲进她的房间,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娘子,快!快逃!陛下下旨要将江家满门抄斩!二殿下正带兵赶来,您快走!马车在外面等着,走啊!!!”

    她被推搡着往马车方向走,接应的人从车厢里伸出手拉她。

    临上车的那一瞬,她却猛地挣开众人,将玄香罗珠两人推向前,“你们快走!不用管我!”

    旁边停着匹红鬃烈马,她抢过缰绳翻身上马,不顾身后呼喊扬鞭而去,径直冲了出去。

    她要找魏云昇。

    她是在半路上拦住魏云昇的马车,乌发玉冠,束袖长袍的郎君撩起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松了口气,道:“阿鱼,幸好你还在。”

    他说:“父皇命我缉拿江家余党,你们趁夜出逃,岂非连累了我?”

    他又说:“父皇欲出兵江氏,如今三军躁动,需以你祭旗,阿鱼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理解?

    她当然理解。

    江家已是弃子,如今他有了新的谋划,不日就要迎娶新妇,自然要用她,向他的父皇他的岳父投诚。

    她记得很久,很久之前,魏云昇有次病得好厉害,她趴在床榻边哭个不停。

    他才咳过血,还要费力抬起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强作无事道,“阿鱼别哭,不疼的。”

    后来她被绑在刑柱上,刺鼻的火油浸透衣衫,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火光里,掩着帕子咳嗽,身形挺拔如竹,仿佛她仍是那个趴在床边为他哭湿衣襟的小姑娘,安慰道:“阿鱼别哭,不疼的。”

    -

    江行鲤哭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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